第174章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那人眼窝深陷,脸色泛青,一身锦缎裹身,金镯玉佩叮当响,活脱脱一副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的暴发户相。
“王老板这话可折煞人了。”
姬月柔指尖轻轻按在腰间,盈盈一福,笑意温软却不达眼底:“谁不知王氏钱庄铺遍京城?说小商贩,岂不是打自己脸?”
她抬眸浅笑,那王老板却眼神一滞,喉结滚了滚,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息。
“哪比得上姬家啊——钱庄、当铺、酒楼、客栈,连马市都插一脚,怕是要把燕京的买卖全卷进袖子里喽~”
话音未落,另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旁切进来:
“哟,林掌柜,农庄生意不好做,火气倒越来越旺了?”
白衣老者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言语却像刀子刮过青砖。
“林掌柜这话说得妙。”姬月柔不动声色,又是一礼,语调依旧平缓,“听说今年田亩新政落地,农庄收租的日子,怕是难熬咯。”
她懒得兜圈子——商场不是茶馆,姬家横空杀入燕京,若个个都要笑脸相迎,倒显得心虚。
尤其这位林掌柜,做的本就是夕阳西下的营生。
早些年靠圈地收租、雇佃耕种、囤粮转卖赚得盆满钵满,干的是地主老财的老本行。
如今田产尽归官有,补偿银子看似厚道,实则抽干了命脉。
“哼!这政令撑不了多久,官府迟早改口!姬老板莫得意太早!”
老者脸色涨红又发白,咬紧后槽牙,袍袖一甩,转身就走。
“姬老板,山水有相逢,莫欺少年穷——你哭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王老板见同行撂挑子,也梗着脖子丢下一句狠话,扭头就溜。
姬月柔只含笑挥手,目送二人背影,一句挽留都欠奉。
“看来姬家在燕京这摊水里,还没搅起多少浪花啊……”
朱高爔望着这一幕,又侧头看向身边人,语气淡得像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谢燕王挂心。姬家举族迁来,人生地不熟,难免招些眼红短视之徒。”
她微微屈膝,眼波微漾,嗓音软中带韧:“往后还得仰仗亲家照应,才好在这燕京扎下根来。”
朱高爔摊手一笑,不置可否。
姬家没活路?
日后东印度公司横空出世,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见燕王登上马车,姬月柔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盯紧车上所有人,一个都不准私下传信、接头。”
她招来贴身侍女,附耳低语。
朱高爔刚掀开车帘,便撞见这一幕。
“姬小姐只带这么几个人,倒显得姬家有些寒酸了。”
上回他亮过手段,姬家上下尽数羁押应天,她就算借十副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滑头。
他也不戳破,只随口调侃。
“不过一场聚首罢了,有燕王殿下同往,带多少人,又有何妨?”
姬月柔轻笑一声,指尖绕着袖缘,“再说了,商业改制箭在弦上,往后生意怕是难做。”
“省下一份护卫银子,多攒一分力气帮殿下拓土开疆,岂不更实在?”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懒得较真。
姬家富甲天下,别说区区侍卫工钱,怕是千两白银洒出去,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漂亮女人的话,听听就好,一个字都别当真。
应天府街巷纵横,车轮滚滚,说话间马车已稳稳停在一栋酒楼门前。
“清江楼?”
朱高爔挑眉,竟有些意外。
“正是清江楼。殿下……来过?”
姬月柔已悄然下车,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裙裾微扬。
“清江楼隶属十六楼,又是十六楼之首,我怎会不识?”
他斜睨一眼身旁伸懒腰的女子,语气平淡。
朱元璋立国之初,在南京建十六座官营酒楼,专供朝廷要员与海外使节休憩宴饮,由内廷直接掌管。
朱棣迁都燕京后,改称京城,这十六楼也随之北上,在新都重开门户。
京城十六楼,向来是权贵扎堆的地界,可有些商贾凭靠硬后台,也能踏进这扇朱漆大门,寻个乐子。
因是天子亲辖,十六楼的排场,比寻常王府还足三分。
民间唤它“春江秋月十六楼”,十六座楼宇,座座拔地六层,飞檐翘角,金漆描边,气派得叫人仰头咂舌。
其中“清江楼”,稳坐十六楼魁首之位,门楣最高,门槛最阔。
按大明老规矩,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寻常商户若能在十六楼露一回脸,回家都能把这事编进族谱里,当祖上荣光供着。
“这‘聚首日’的东家,倒真有点门道。”
朱高爔眸光微敛,唇角略沉,低语如风掠过耳畔。
他幼时自然来过此处——多是牵着朱棣的手,随驾赴宴,看满堂冠盖、觥筹交错。
如今重返燕京,却是头一遭独自登门。
“十几年弹指过,不知这十六楼,还剩几分旧日筋骨?”
他轻叹一声,不带半分怅惘,只将袖口一振,抬步便往前去。
“公子请留步,请柬呈验。”
两名守门侍卫身形魁梧,肩宽腰窄,横臂一拦,声如铜磬。
朱高爔目光扫过二人面门,未作停顿,从怀中抽出一封红底烫金请帖,递了过去。
侍卫翻检片刻,未再多言,侧身让路。
他却心头微动——这两人,竟都通些内息,虽远不及修罗卫最末等的黄卫,但在武脉几近断绝的大明,已属凤毛麟角。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包下整座十六楼办宴,连门房都养得出这等人物……
那幕后操盘的“聚首日”主人,愈发让他心头发痒。
“姬姑娘,敢问这‘聚首日’,究竟是哪位高人在牵头?”
朱高爔见姬月柔款步跟来,压低声音问道。
姬月柔刚启朱唇,一道刺耳的腔调便斜刺里劈了过来——
“哟!这不是燕京城里风头正劲的姬家大小姐么?”
“怎么,今儿也肯屈尊,混进咱们这些小本营生的圈子里啦?”
偏头一瞧,是个尖腮塌鼻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两个花拳绣腿的跟班,衣料晃眼,金链缠腕,满脸纵欲熬出的灰败气,活脱脱一个暴发户里的翘楚。
“王掌柜这话可折煞人了。”
姬月柔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盈盈一福,笑意温软却不达眼底,“谁不知王氏钱庄铺遍九城,连户部银库都要借您三分利钱呢。”
那人目光在她脸上黏了一瞬,喉结微滚,色意浮于眉梢。
“哪比得上姬家?钱庄、当铺、酒肆、客栈,连马市都插进一脚——怕是连燕京的砖缝儿,都想刨出来数一数归谁管喽~”
话音未落,另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便从旁切进来:
“呵,林某倒是听说,今年农庄收成不好,脾气倒先肥了一圈。”
白衣老者负手而立,面色如铁,语似冰锥。
“林掌柜这话,倒提醒奴家了——”
姬月柔眼波不动,又是一礼,语气轻得像掸灰,“听说您那几处良田,前阵子刚被官府丈量入册,连佃约都撕了干净,不知新账本,可算明白些了?”
她懒得再兜圈子。商场不是茶馆,容不得虚情假意。姬家势如破竹闯进燕京,若连这点锋芒都不敢亮,反倒惹人轻看。
尤其这位林掌柜——干的是日渐凋敝的老营生。从前低价圈地、雇人耕种、囤粮牟利,靠着地主老本行,也曾富甲一方。
可如今土地新政落地,田产尽数收归国有,补偿银子看着厚实,实则抽干了根基,如同掘井取尽最后一瓢水。
“哼!这政令撑不了多久!姬老板得意太早,迟早哭断肠!”
老者脸色忽青忽白,牙关咬得咯咯响,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姬小姐,山水有相逢,莫欺少年穷——你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
王掌柜见同伴撂挑子,也撂下句狠话,扭头就溜。
姬月柔只含笑抬手,轻轻一挥,像拂去一粒尘,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看来姬家在燕京,也不怎么吃得开啊……”
朱高爔望着那两道狼狈背影,又侧头望向身边人,嗓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燕王莫怪,姬家初来乍到,举家迁徙,难免招些眼红的闲话。”
她微微屈膝,眼尾垂落,语调软糯,活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羽翼的小雀,“往后还得仰仗亲家照拂,才好在这燕京站稳脚跟。”
朱高爔摊开双手,没接话。
姬家没活路?
他宁可信母猪会上树。
厅内人声鼎沸,南北客商穿梭如织,谈价声、碰杯声、胡琴声搅作一团,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朱高爔缀在姬月柔身后,一身素青直裰,低调得像个随行书童。
“姬姑娘。”
他几步追上,声线沉稳,“方才那问,你还没答。”
“哦?”她柳眉轻扬,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莫非燕王也有不知道的事?”
“聚首日的东家,是谁?”他眉峰微蹙,直截了当。
“燕王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掩唇一笑,声如珠落玉盘,“是位江南巨贾,自号姓万。”
“不过据奴家查证,他原籍湖州,本姓沈。至于为何改名换姓,倒真没摸着门道。”
“万?沈?”
朱高爔眸光一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人——
洪武年间便富压江南、名震朝野的巨富;
湖州沈万三,海运起家,富可敌国;
南京城墙、苏州观前街,皆由他捐资营建;
后来卷入蓝玉逆案,满门抄斩,血染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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