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此战无悔
寒风掠过残破的雨花台阵地，卷起满地焦灰与血色碎土，呜咽如泣。
这里是南京城南最后的屏障，是八十七师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37 年冬，无数黄埔忠魂的埋骨之地。
一个男人立在战壕前沿，一身戎装早已被泥水、硝烟、血污浸透，笔挺的军装再无半分规整模样，肩头中校军衔被炮火磨得模糊不清。
钟崇鑫，七十一军八十七师二五九旅中校参谋主任，黄埔六期出身。
从淞沪战场一路血战退守金陵，千里转战，未尝一退。
阵地早已残破不堪。
连日三昼夜死守，全旅官兵伤亡过半，骨干殆尽。
援军断绝、粮弹将尽，寒冬腊月，将士们无厚衣、无热食、无补给，仅凭一腔血气硬扛敌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猛攻。
日军重炮反复犁地，雨花台的土层被炮火翻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寸泥土都浸透血水，踩上去黏腻湿滑，脚下是碎木、弹壳、残布。
还有无数来不及收敛的同袍遗骸。
阵地上早已听不见说笑。
曾经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年轻士兵，大多永远留在了这片泥泞里。
战壕深处死寂沉沉，唯有风声呼啸、远处零星枪响沉闷回荡。
残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湮灭，天地坠入灰蒙蒙的暗沉，冻骨的寒风灌进破损的军装，吹得人浑身僵硬。
一名浑身是伤的通讯兵艰难挪到钟崇鑫身侧，他左臂绷带彻底被血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早已体力透支到极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旅座…… 弹药，彻底打空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空空如也的弹药箱，眼底是掩不住的绝望，却依旧咬着牙挺直脊背：
“全员枪械只剩半数能击发，刺刀大多崩口、卷刃，重伤员三十余人，再也撑不住一轮冲锋了。”
钟崇鑫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三天三夜，他早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从援军彻底失联、补给彻底断绝的那一刻，雨花台的结局，就已经写死了。
他目光平静扫过整片满目疮痍的阵地，扫过遍地静默的同袍尸首，扫过身边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却依旧持枪伫立的残存士兵，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雪磨过的沧桑。
“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压尽了所有无力与悲凉。
通讯兵喉头滚动，眼眶通红，强忍着眼眶的湿热，低声追问：
“旅座，我们…… 还能守住吗？城内还有百姓，还有后撤的战友。”
钟崇鑫垂眸，看着脚下浸透鲜血的黑泥，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守不住了。”
他没有骗下属，没有画虚妄的大饼。
绝境之中，唯一的体面，就是直面必死的结局。
周围死都不怕的士兵们听到这话不禁颤抖了一下。
“敌军兵力十倍于我，炮火碾压、粮弹充沛，我们无援、无粮、无弹、无退路。”
钟崇鑫缓缓抬头看向无尽硝烟，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雨花台，守不住了，金陵城，也守不住了。”
通讯兵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破碎。
可下一秒，钟崇鑫目光望向城墙方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兄弟们！”
“我们是八十七师，是黄埔子弟，是大夏军人。”
“我们退了，身后的百姓就彻底暴露在炮火之下。我们没了，敌军才能慢一分进城，同胞才能多一分生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通讯兵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难得的温柔。
“别怕。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
“我陪你们。”
年轻的通讯兵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污，狼狈不堪，哽咽出声：
“旅座，我们才二十出头，我们还没回家…… 好多兄弟，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句话，戳破了全军隐忍的悲壮。
所有人都是少年郎，都是谁家的骨肉，都有故土牵挂，都有未完成的余生。
钟崇鑫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酸涩，望向遥远的江南方向，眸光温柔又破碎。
他又何尝不是。
他也有家，他也有妻，他也有满心期盼他归乡的人。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声吞没：
“我也没回家。”
“我也有姑娘在等我。”
一句极轻的话，道尽所有遗憾。
征战数年，浴血千里，他闯过淞沪炼狱，扛过无数死局，本以为熬过硝烟，便能归乡团圆，兑现诺言。
可最终，困死金陵，埋骨雨花。
此战之后，再无德械师。
通讯兵死死咬着牙，攥紧手里的空枪：
“旅座，下辈子，我不想当兵了。我想回家种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钟崇鑫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温柔的期许：
“好。”
“下辈子，你们都别当兵。”
“下辈子，山河无恙，家国安宁，你们都能平安归家，娶妻生子，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风声更烈，硝烟弥漫，敌军集结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最后的冲锋，将至。
钟崇鑫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整理了一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军装，磨花的眉眼依旧刚毅凛然。
他拔出腰间配枪，弹仓空空如也。
早已无弹可发。
他淡然一笑，笑意苍凉又决绝：“兄弟们，备好刺刀。”
“此战，无退，无降，无生。”
“今日我等血肉，葬雨花、护金陵、卫山河。”
残兵众人齐齐挺直脊背，无人畏惧，无人退缩。
空枪对炮火，血肉对钢甲。
明知必死，毅然赴死。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彻底暗沉，黑云压顶，天地凄惶。
最后，钟崇鑫抬手，轻轻抹去眼角溅落的血泥，目光越过残破战壕，望向南方。
那里没有炮火连天，没有尸山血海。
那里有江南江水潺潺，有十六岁新婚妻子温柔的眉眼，有他临行前万般牵挂的家。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559/3609515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