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完全一致
省委组织部的人是星期二到的临州，一共三个人。
领队的，干部三处副处长，姓吕，四十出头，头发稀疏，额头锃亮，一件藏蓝色夹克。他进门不看人，先看天花板。后面跟一个科长，一个科员。科长提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的发白。科员是生面孔，脖子上的工作证晃来晃去。
市委办安排的接待车停在高铁站出口。
秘书长亲自来接。
“吕处长，辛苦了。”
“不辛苦。”吕处长握了下手，没什么力道，“住哪？”
“东湖宾馆。离市委不远，走路十分钟。”
“行。”
车开出去，吕处长坐在后排。
临州这个城市，他来过两次。
上一次是三年前，给前任班子做年度考核。那时候还是李明华当书记。李明华是个不管事的老头子，快到点了，放手给周立人。
这次来，是给顾长河做评估。
评估，在组织部的字典里，意思很清楚。
不是考核，不是调研，不是了解情况。
是给一个人，写最后一份报告。
这事，吕处长做了十几年。
他见过太多人。
有人等判决，有人瞎扑腾，还有人蒙在鼓里。
顾长河是第一种。
吕处长来之前，就收到了信儿。
省委领导已经有了明确意向，组织部只是走个程序。
走程序这件事，看着简单，内里不简单。
你得让程序好看。
让所有人说的话都合理。
让最终那份报告读起来，不像诬陷，不像批判，更不像打击报复。
它就是一份体检报告。
检查完了，各项指标列出来，哪些正常，哪些偏高，哪些偏低。
车到东湖宾馆，秘书长帮着安排好房间。
吕处长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跟那个科长说：“今天不安排，明天上午第一场。”
科长点头：“通知发了。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场座谈会，班子成员。下午两点半，第二场，部门负责人。”
“谁来？”
“第一场，周立人市长、姜百川副市长、陈德华副书记、苏喜林部长。”
“顾长河本人呢？”
“按惯例，评估座谈不安排本人在场。”
“嗯。”
吕处长擦干手，在床边坐下。
东湖宾馆的床偏软，他腰不好，一坐，硌得慌。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屋外一片湖。
湖不大，水面平静，岸边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影子。
远处两个老头在钓鱼。
坐的很远。
各钓各的。
吕处长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
星期三上午九点。
市委三楼小会议室。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十来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杯和矿泉水，每个位置前放着笔和空白的会议记录本。
白瓷杯，杯壁上印着“临州市委”四个红字，机关标配。
吕处长坐在主位对面的位置。
评估组不坐主位，主位空着。
他左手边是科长，右手边是科员，科员面前摊开笔记本，笔已经拧开。
九点差两分，人陆续进来。
周立人第一个到。
他坐下以后，把面前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姜百川第二个来。
进门时跟吕处长点了点头，没握手，直接坐到周立人旁边。
陈德华第三个。
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进来先把材料放桌上，然后去倒了杯热水，倒完回来坐下，翻了两页材料，又合上。
苏喜林最后一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九点整，踩着点。进来先说了句“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下”，然后坐下。
这会儿市里不堵车。
他就是这么一说。
人到齐了。
吕处长看了一圈，把面前的笔帽拧开。
“各位领导，今天是省委组织部受省委委托，就临州市委领导班子运行情况进行评估座谈。主要了解班子近期的工作状态、协作配合情况，以及各位对班子建设的意见建议。”
“是常规的组织评估程序，请大家实事求是、客观评价。”
他说完，把笔放平。
“周市长先说？”
周立人点了点头。
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桌面空间。
“好。”
他清了下嗓子。
“自顾长河同志到临州以来，市委市政府班子整体运行是平稳的。顾书记工作态度端正，对制度建设和规范管理比较重视，到任后提出了几项制度性的改进措施，比如重大项目前置审议机制的建立。这个制度的出发点是好的，对规范决策流程也有一定效果。”
他顿了顿，就两三秒。
“但也坦率地说，顾长河同志此前一直在省工信厅工作，地方实践经验相对欠缺。他到临州以后，在推进一些重大项目的过程中，对地方的实际情况、基层的承受能力、以及项目落地所需要的各方面条件，考虑得不够充分。”
“比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方向是对的，市委市政府也是支持的。但在推进节奏、选址论证、与现有规划的衔接等方面，出现了一些脱节。这不完全是顾书记个人的问题，跟他对地方工作不够熟悉也有关系。”
周立人说的很慢。
字斟句酌。
这话，不是现场想的。
“总体来说，顾长河同志工作态度是好的，政治素质是过硬的。但从班子配合和工作推进的实际效果看，磨合还需要时间。”
他说完，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吕处长点了点头，没追问。
“百川同志？”
姜百川坐的很直。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吕处长，看着桌面。
“我说几句。”
“顾长河同志到临州以来，对工作是认真负责的。他强调依法依规、程序规范，这一点在现在的干部中比较难得。我个人对他的工作态度是认可的。”
“我分管城建、自然资源、规划这一块。跟顾书记在工作中有过一些对接。总体上是配合的。但在一些具体项目上，顾书记对地方规划的法定程序和技术约束了解不够深入。这导致个别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出现了程序上的反复。”
“比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顾书记推进意愿很强，方向也是好的。但高新区现有控规是近年修编批复的，产业定位和空间边界都有明确约束。新项目要落地，必须先走合规性论证和控规调整程序。这些程序不是哪个人设置的，是法律规定的。顾书记一开始对这个节奏，期望太高。”
他说到“期望太高”这个词时，语气拖了一下。
“当然，这跟他刚从省里下来、对地方流程不熟悉有关系。不能简单说是他个人的问题。”
姜百川说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吕处长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有分寸。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不碰。
“好。德华同志？”
陈德华把面前那份材料推到一边。
他今天带了材料，但没翻。
“我简单说。”
“顾长河同志到临州以后，在城市管理、安全生产、营商环境几个方面做了一些布置。这些工作总体是正面的。但从分管经济这个角度来看，顾书记对临州当前经济发展的实际阶段和重点方向，理解还不够到位。”
“我们现在数字经济刚起步，重大项目刚落地，企业刚进来。这个阶段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政策预期和连续的工作节奏。如果频繁提出新的布局调整，或者引入新的大型项目打乱现有安排，对地方经济运行是有风险的。”
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顾书记做错了什么。我是说，临州现阶段需要的是一个熟悉地方、能够把现有工作往深里推的带头人。顾书记的能力是有的，但他的经验更适合在省级层面发挥。”
这话说的漂亮。
吕处长在心里记了一下。
“能力有的，经验适合省级层面。”
翻译过来就是：他不适合在地方干。
但说出来，真他妈好听。
“喜林同志？”
苏喜林坐在最后一个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沿上。
“我从干部工作的角度谈一下。”
“顾长河同志政治过硬，组织观念强，到任以来没有出现违纪违规的情况。这一点首先要肯定。”
“但作为市委书记，光是自身干净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凝聚班子、带动队伍的能力。坦率说，顾长河同志到临州以后，在与班子成员的磨合方面还存在一些不足。他做事偏于独立，有时候重大决策跟大家沟通不够充分。”
苏喜林说着，微微偏了一下头。
“当然，这也跟他刚到地方有关。大家互相了解需要时间。我的看法是，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情况可能会改善。但从当前班子运行的实际效果来看，确实存在磨合不够的问题。”
“建议组织上综合考虑。”
苏喜林说完，靠回椅背。
他那句“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情况可能会改善”，听着是句好话。
可分量最重。
“可能会改善”，意思就是“现在不行”。
而组织上要的，就是“现在”的判断。
吕处长把笔帽拧上。
“好。各位说的都很客观。我再问一个问题。”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从你们的观察来看，顾长河同志到任以来，班子整体的工作效率和重大项目推进情况，是改善了，还是基本持平，还是有所下降？”
这个问题问的很直。
周立人先开口：“数字经济这一块，主要成绩是前期班底打下的基础。顾长河同志到任后，这部分工作保持了延续性，没有出现明显下降。但也没有新的突破性进展。所以我说基本持平。”
姜百川：“持平偏下。个别项目因为论证程序反复，影响了推进节奏。”
陈德华：“持平。重大经济指标跟上半年相比没有明显变化。”
苏喜林想了想：“从干部队伍的士气来看，持平。大家对新书记还在观察。”
吕处长点了点头。
“好。谢谢各位。第一场到这里。下午还有一场部门负责人的座谈。”
“需要我们做什么？”周立人问。
“不需要。下午的场子你们不用参加，正常工作就行。”
四个人陆续起身。
出门的时候，苏喜林走在最后。
他经过吕处长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吕处长，中午吃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就行。”
“好。我让办公室安排一下。”
“不用安排，就打份饭。”
苏喜林笑了笑：“行。”
他走了以后，吕处长跟科长对视了一眼。
科长把笔记本合上。
“四个人口径基本一致。”
“嗯。”
吕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空掉的会议室。
“不是基本一致，是完全一致。”
科长愣了一下。
吕处长说：“措辞不一样，结论一样。工作态度端正，缺乏地方经验，推进重大项目对地方实际考虑不够充分，班子磨合仍需加强。”
“四个人都说了这四层意思。”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科长想了想。
“是提前对过口径吗？”
吕处长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
“这种事，不需要对口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茶杯还摆在那，没人动过。
矿泉水只有周立人那一瓶开了。
其他人连水都没喝。
“结论摆在那，大家自然会说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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