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建议另行安排
下午两点半，第二场。
部门负责人座谈。
来的人比上午多些。
高新区张主任、城建局李明公、工信局严局长、发改委主任、财政局局长、自然资源局局长，一共六个人。
吕处长跟上午一样，坐在对面，让大家依次发言。
张主任排在第三个。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一点，头发梳了，皮鞋擦了，看着比平常精神。
轮到他，他坐直了身体。
“吕处长，我从高新区的角度谈一下。”
“顾书记到任以来，对高新区的工作很重视，到高新区调研过三次，专门听过两次汇报。他对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视程度，我们是感受到的。”
“但在具体项目推进过程中，顾书记对高新区现有规划体系和项目承载能力的了解还不够深入。比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方向很好，我们也支持。但它落地需要满足的条件比较多，包括控规调整、用地性质变更、基础设施配套等。这些环节有法定程序，不能压缩。”
“顾书记一开始对这个节奏有些……”他找了个词，“有些期望过高。后来随着论证推进，大家达成了共识。总体上配合还是有的。”
李明公排在张主任后面。
“我简单说。”
李明公今天脸还是黑的。
黑是他的本色。
“城建局跟顾书记在工作上有过几次对接。主要是规划调整和项目审批方面。顾书记的态度是积极的，对推进项目很有热情。但从我们专业角度看，有些项目的前置条件还不成熟就急于往前推，不太符合城建口的工作规律。”
“我这个人说话直。书记来找我，我也是实事求是讲情况。高新区的控规是法定规划，改一个字都要走程序。不是我李明公不给面子，是规矩在那里。”
吕处长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是直。
可直到这个程度，在这种座谈里，反倒显的真实。
圆话听多了，偶尔来一句带刺的，评估组的人反倒信。
其他几个人说的大同小异。
工信局严局长还是那套话，“方向好，落地难，需要更多时间磨合”。
发改委主任加了一句：“顾书记对地方投融资机制了解不够深入，有些项目的资金安排过于依赖上面。”
财政局局长更直接：“顾书记提的几个项目，资金口径都没落到位。光有规模，没有钱的来路。”
自然资源局局长最谨慎：“顾书记尊重程序，这一点我要肯定。但在用地指标方面，省里那边的协调和地方这边的实际条件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六个人说完，吕处长问了同样的问题。
“顾长河同志到任以来，你们所在部门的工作效率和重点项目推进情况，是改善了、持平还是下降了？”
六个人的回答。
“持平。”
“基本持平。”
“持平。”
“持平偏下。”
“持平。”
“持平。”
科员的笔记本上，“持平”这个词，出现了好多次。
他回头数了数。
上午四个“持平”或“持平偏下”。
下午六个“持平”或“持平偏下”。
没有一个人说“改善”。
没有一个人说“明显下降”。
……
第二场散了，吕处长把科长和科员叫到房间里。
东湖宾馆的房间暖气开的很足，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了进来。
“报告今晚出草稿。”
科长点头：“口径已经很清楚了。”
“主要的评价。”
吕处长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搁在地毯上。
“第一，工作态度端正。”
“第二，政治素质过硬，没有违纪违规问题。”
“第三，缺乏地方实践经验。对基层情况、地方规划、项目落地的技术约束了解不够深入。”
“第四，推进重大项目过程中对地方实际考虑不够充分，导致个别项目论证反复，影响推进节奏。”
“第五，与班子成员磨合仍需加强。”
他把五条列完，想了想。
“结论。”
“建议另行安排。”
科长把这些记下来。
科员在旁边也在记。
两个人记的东西一样，笔迹不一样。
组织部的规矩，重要材料至少有两个人同时记。
省的事后扯皮。
吕处长又说：“文字上注意一点。不要写‘不胜任’，不要写‘不适合’。更不要写任何带判断性的负面词汇。”
“全部用客观陈述。”
“比如，不说他‘不行’，说他‘缺乏地方实践经验’。不说他‘搞不定’，说他‘在推进重大项目过程中对地方实际考虑不够充分’。不说班子‘不服他’，说‘班子磨合仍需加强’。”
科长点头：“明白。”
“还有，十个被访谈对象的口径要整理出来。不用逐字记录，但要保留关键表述。将来如果有人翻档案，对得上。”
“好。”
吕处长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外面天已经黑了。
湖面上看不见什么，只有对岸几栋楼的灯光映在水里，一条条的。
他想起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两个钓鱼的老头。
钓到了没有。
“今晚加班，明天上午给我初稿。”
“好。”
两人出去了。
吕处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暖气烘的脸有些干。
他摸了摸脸，该找前台要一瓶水了。
但他没动。
他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顾长河这个人，他没见过面。
但两场座谈下来，他已经看到一个轮廓。
一个规矩的人。
一个想做事的人。
一个到了地方，发现做不成事的人。
做不成事，不是他笨，也不是他懒。
是这个地方不是白纸。
白纸上你随便画。
画满了的纸上，你想添一笔，先得把别人的笔迹擦掉。
擦别人的笔迹，比自己画一幅新的还难。
吕处长做了这么多年干部评估，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空降的干部，在地方待不住的，十有七八是这个原因。
不是他们不行。
是地方不让他们行。
可这种话写不进报告里。
报告里只能写：“缺乏地方实践经验。”
这八个字涵盖了一切。
涵盖了他到了地方以后遇到的所有困难、所有阻力、所有无形的墙。
也涵盖了那些把墙竖起来的人。
吕处长叹了口气，起身去找水。
打前台电话时，他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两场座谈，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替顾长河说好话。
不是说坏话。
是没有一个人说“他做得好”。
一个都没有。
这在他做过的评估里，不多见。
多数时候，总会有一两个人出来，哪怕是出于礼貌、出于人情，也会说几句真正积极的话。
今天一个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长河在临州，真的是孤家寡人。
从头到尾，一个人。
……
星期四上午，初稿出来了。
科长把打印好的报告送到吕处长房间。
五页纸。
标题：《关于临州市委书记顾长河同志任职情况的评估报告》。
吕处长坐在桌前，逐字逐句的看。
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措辞。
看完，他拿起红笔改了个地方。
把结论那句“建议调整”改成“建议另行安排”。
“另行安排”这四个字，在组织部的文件里，有固定的含义。
它不是处分。
不是免职。
是一种体面的退场方式。
你没有犯错误。
你只是不合适。
不合适了，组织给你另行安排。
安排到哪里，文件里不写。
另外说。
吕处长把改完的报告递回去。
“下午定稿，明天送回省里。”
“好。”
“还有一件事。”
吕处长站起来，拿起了外套。
“回去以后，这份报告先到干部三处，走内部审核。审核完以后送分管副部长。副部长签字以后再上报。”
“中间这段时间，不要跟任何人提内容。”
科长点头：“明白。”
“尤其不要提那个结论。”
“明白。”
吕处长穿上外套，拉了拉领子。
“走吧，中午赶火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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