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唯有往西,到榆树湾去
土里鳅怒气顿消:“哦?李老柴,你有什么打算?”
李老柴:“官兵来得太急。咱们刚攻下甘泉仓,收拢了一批人,未经操练,根本就不堪战。这甘泉仓,又是城墙低矮,不利防守。”
“若咱们守城,朝廷大军源源不断而来,将甘泉仓死死围定,咱们就会陷入绝境。”
“若咱们弃城而走,城外这支精锐家丁,胯下皆是骏马;而咱们只有几百骑兵,还都是劣马,甚至骡子。”
“这支官兵若死死咬住,咱们如何能走得脱?现在没有他法,唯有先解决掉杜文焕这支官兵。”
“但只靠咱们,做不到这一点。西北有神一魁,正在攻打保安城;附近有规模的义军,还有独行狼。”
“不知土里鳅兄弟,可愿冒险出城去走一趟,跟神一魁和独行狼相约。三家合作,先打了杜文焕。”
“有朝廷这支精兵在,来去如风,无论哪家义军,也成不了事。”
土里鳅拱手抱拳,声音铿锵:“只要不是招安投降就行。既是跟其他义军兄弟相约破官兵,某愿意前往。”
李老柴一喜:“好。明军家丁,都是夜不收好手。往日交战,咱们的哨探和信使,多有被他们截杀的。土里鳅兄弟尽管从咱们军中挑选好手,多带几个人,务必要把口信送到。此事干系重大,如若能成,事后我给你记头功。”
土里鳅应声离开。
杜文焕扎营在北城门外。
土里鳅从西城门离开,几骑驰入荒野之中。
李老柴站在城头,俯瞰着满城的手下。
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饥民。
真正有棉甲的,不过一千出头。
这一千来人,有甘泉仓守军降卒;有义军在粮仓发粮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被吸引来的附近军户;还有其它来归附流贼中的老贼。
这些人,人心不附,且个个都是老油条。
让他们打打顺风仗,烧杀劫掠还行。
一旦遇到苦战,绝对一哄而散,不可能指着他们拼命。
且他们根本就不会完全听从李老柴的指挥。
其余人,就更加不堪了,都是他们一路卷裹的饥民,再加附近投奔过来的饥民。
他们七七八八,成群成堆地躺在地上,挤在一起晒太阳取暖。
不少人肚皮朝天,躺在地上。
有的人哎呦呦哼唧着,发出痛苦的声音。
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这是投靠过来的饥民,见到粮食,就拼命吃,拼命吃,把自己给撑死了。
饥民数量太多了。许多人根本等不及熬粥蒸馒头,他们早就饿极,领到麦子、高粱,直接手捧着,往嘴里塞……
麦粒和高粱粒进了肚里不消化,把人都给撑死了。
对于许多饥民来说,撑死也比做个饿死鬼强。
李老柴看着,着实恼火。
不过,粮仓里的粮食太多,他一旦准备撤离的时候,带不走,又不能留给官兵。
放粮发下去,还能搏个人心。
这些饥民中,总有能跟上他的,跟一段时间,就能收入老营,做心腹了。
但现在靠这些人,去打城外的官兵,肯定是不行的。
李老柴手下真正如臂使指的人,也就百多人而已。
李老柴跟官兵打过很多场仗了,他吃过亏。
知道有时候人多,遇到真正的官兵精锐,也不好使。
“还好,官兵异想天开,想要招安我等,倒是给了我等机会。”
李老柴沉吟一句。
现在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假装招安,跟官兵谈条件,拖延时间。
只要神一魁和独行狼愿意领兵前来合围。
三家联手,打掉杜文焕这支官兵,从保安到甘泉、鄜州,乃至中部、宜君,各县的防守都将形同虚设。
他们只要抓紧时间,在杨鹤再派大军前来之前,就能连破数县。
届时,可成大势。
李老柴眼睛中,有火热的光在跳动。
……
马蹄嘚嘚,尘土蒸腾。
几骑在枯黄的大地上奔腾着,明显分为一前一后两拨。
前面两骑,渐渐力竭,被身后几骑越追越近。
“鳅爷,一会儿你先走,我留下来拦他们。”
前面两人,正是土里鳅和他的一个心腹手下。
“啐!”
土里鳅朝着地面啐了一口,一脸愤怒。
“这夜不收,怎么恁的难缠!”
他们从甘泉粮仓出来之后,一路朝西北,在敷正附近遭遇到官兵的夜不收。
原本,他们的人数比官兵还多。
但几番冲杀下来,土里鳅的手下接连落马,而官兵夜不收一个都没死。
土里鳅靠着手下掩护,才脱身出来。
如今只剩他和一个心腹,官兵夜不收又追上来。
土里鳅牙一咬:“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老子本来就是个破落军户,起事至今,山珍海味吃过了,地主家的小老婆睡了不知道多少,连举人老爷家的娘们,咱也睡过,死也值了!只可惜,没能把李老柴交代的口信,传过去。咱们一死,李老柴他们怕也前途叵测了。”
土里鳅一抓马缰,手握长刀,正准备回头跟后面的夜不收拼命。
却见那几个夜不收突然停下马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然后,调头,打马跑了。
“鳅爷,前面有人来了……是义军兄弟们。”
土里鳅扭头,只见前面山岗上,尘土蒸腾,一道道人影出现。
土里鳅一喜。
太好了。
他们不用死了。
……
义军大营。
一面大旗随风飘扬,旗上一个“狼”字分外显眼。
这大营,说是大营,其实根本就没有营寨。
只有中间几个大帐。
周围其他士卒,都是找个避风的地方,抱一堆干草,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这是陕西农民军的生存方式。
正规军队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时候,从半下午就要开始。
需要选择扎营地。
古代军队在选择营地时非常谨慎,通常会考虑以下几个条件:视野开阔、靠近活水源、空气流通、方便收集扎营用的树木及薪柴等。
同时,会避开缺水的高地、盐碱地、山前有山洪的冲积扇面、四面环山的凹地、只有一条进出通道的峡谷以及前人遗弃的营垒或废墟等地。
然后,要设立警戒线。到达营地后,主将会下令斥候和精骑带着各色旗,按东南西北方位圈出大军可以活动的安全区域。
所有官兵不得超过旗帜界定的范围,以确保安全。
再然后,要清点人数和装备。警戒部队派出后,各部长官开始清点人数和武器装备。
如果士兵掉队或成为逃兵,都会被记录和处理。
此外,还会检查作战的战马、驮物品和装备的牲畜情况,确保它们处于良好状态。
还需要搭建营寨。营寨的结构分为平时和战时两种。平时在空旷地形上一般会结方形营寨,战时则会根据地形进行灵活调整。
营寨内会安排哨兵轮流值守,确保安全。
在防御措施上,将领会安排士兵轮流警戒,负责营地周边巡逻检查,通过身份凭证和口令识别外来人员,排查奸细,防止敌人暗中袭击。
农民军中,虽然有明军官兵加入,不乏将门之家,懂一些安营扎寨的道理。
但农民军主力是流民出身,没有经过操练,完全没有纪律性。
这座营寨,是独行狼的。
独行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
因为每天都有人加入,每天都有人跑,每天都有人因为作战、疫病、饥饿、斗殴等各种原因死去。
数不清。
根本数不清。
独行狼又是见人就收。
要是真的按照行军规矩来安营扎寨,恐怕从太阳升起,忙到太阳落下,这寨子也立不起来,根本就不用行军了。
再者说,他们行军所过之处,也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树木供他们砍伐,用来建营寨。
不止独行狼如此,所有农民军都是半斤八两,大家情况都差不了多少。
他们没有正规营寨,随便找个合适的地方就地休息。
不管刮风下雨,晚上怎么自己渡过,都是士卒们自己想办法。
如果想不到办法,被冻死了,那就听天由命。
这年头,人命贱如草。
独行狼最近啸聚了数千饥民,营中缺粮。
又遭到官兵围剿,正没有去处。
土里鳅带来李老柴的邀请,独行狼一拍即合,当场决定,带人南下,去跟独行狼汇合。
土里鳅大是惊喜,他跟独行狼商量定之后,立刻北上,去找神一魁。
……
保安城外,农民军大营。
一队队饥民,被驱赶着去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中军大帐中,义军一众将领分次序落座。
神一魁坐在下手第一个位置。
上手,两人并排而坐,是神一元和高应登。他们两人本是延绥镇边军,因为缺饷严重,自己拿命去打仗,却得不到应有的对待。那还给朝廷卖什么命?干脆反了算了。
举起反抗大旗之后,神一元等人率兵将新安边营攻陷,杀死参将陈三槐,占据宁塞营。
不久之后,又相继攻打靖边堡和柳树涧营。
然后,神一元的兄弟神一魁带兵来攻保安城。
正在攻城的紧要关头,土里鳅送来了口信。
神一魁暂且将土里鳅安置在营帐中休息之后,立刻向神一元禀报,召集诸将议事。
高应登:“此事不妥。我军正攻打保安城。保安是县城,如果能攻下来,我们定然能得到大批钱粮物资,声势定然大涨。”
“然后我们振臂一呼,各地来投奔我们的百姓如云,义军兄弟们,也会来加入我们。届时,大事可成。”
“倒是甘泉官仓那边,李老柴已经攻破官仓,我们去了,最多跟着喝口汤。”
大帐之中,沉默片刻。
唯有炭盆之中,炭火哔咧燃烧。
神一元:“我倒是觉得,我们应当南下,去帮李老柴一把……高兄不急,请先听我说完。”
“现在我们围攻保安城,保安城中,上至知县,下至士绅百姓,都知道延安府有三边总督杨鹤坐镇,援军很快就能到。”
“所以,他们上下一心。看城头守卫之严密,就可知一二。”
“所幸,我军打的是神一魁的旗号,城中官民,皆不知你我也在营中。”
“我们可以让神一魁拔营,率大军南下,放出风声,说是去甘泉官仓就食。然后,我们带一支心腹留下。”
“保安城中官民见我军离去,定然会放松警惕。我两人率心腹悄悄返回,联络城中内应,里应外合,定可轻松拿下此城。”
神一魁击掌赞叹:“兄长好主意!”
高应登也是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神一元:“既然高兄也同意,那就这样定了。”
他扭头看向神一魁:“兵凶战危,此次你我兄弟分开,不知能否再见。你南下之后,一定要多多关注保安战事。若我战事不利,我会立刻跟着南下,去与你部汇合;若你战事不利,不要犹豫,立刻北上,来投奔我们。若你我战事皆不利……”
神一元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神一魁:“该往何处?”
神一元:“北面乃是榆林镇,边军善战,不可去;东边有三边总督杨鹤在,调动各路大军,尤其那延绥巡抚洪承畴,为人嗜杀,也不可去;南下汉中府,图谋入川,倒是个去路,但这一路官兵多猛将,未必能成。”
“唯有往西去。听说庆阳府太白山,出了个太白军,一首《太白歌》传出好大名头,人尽皆知。”
“太白军若肯容我们,我们两家合做一处,将来也好成事。”
神一魁:“若太白军不肯容我们呢?”
神一元:“若太白军不肯容我们,我们也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从太白山南下。都说庆阳府,有个榆树湾,极为富庶,说什么有神仙庇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神一元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接着道:“其中或许有夸张之处。但想来,榆树湾应该是富庶的。我们若能去劫掠一番,就不必为钱粮发愁了,收获当不比攻下一座县城小。”
神一魁:“但是,大哥。听说榆树湾有民团,十分善战,闯将他们,也是吃过那支民团的亏的。前些日子,有一支打着两色旗的商队,从延安府经过,火器非常犀利,打他们主意的义军,多有被击溃的。”
神一元:“呵呵。火器……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一群饥民啸聚起来,也敢叫义军。他们被击溃,很奇怪吗?”
神一元也好,高应登也罢,他们都是边军出身,心中有傲气。
神一元:“退一步讲,即便榆树湾民团真的难打,我们还可以从太白山往西北去,到宁夏镇。宁夏都指挥使是王英,此人我知道,极为懦弱无能。在他带领下,宁夏镇防守形同虚设,我们一定能轻松拿下宁夏。”
神一元把住神一魁的手,神情严肃:“切记,一旦甘泉战事不利,就看保安。若我等攻下保安,你就来保安。若我等没有攻下,你就往太白山去,往榆树湾去!那里,可以容我们大展拳脚。”
神一魁:“明白了,兄长。”
众人商量定,神一魁率领大军,跟着土里鳅南下。
土里鳅自然是大喜。
大军拔营,南下十几里后,一支数百人的精锐脱离队伍,悄悄潜入山坳之中。
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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