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祸水西引
甘泉官仓外,明军大营。
一面杜字大旗迎风猎猎招展。
大帐之中,一张军事地图铺展开来,杜文焕和几个将领正围着地图,商议着什么。
旁边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盛。
突然,外面脚步声传来,帐帘掀开,一个夜不收大步走了进来。
只见他衣甲上尽是灰尘,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一阵冷风吹进来,炭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报。”
那夜不收声音嘶哑,双手抱拳。
“杜爷,流寇独行狼从敷证方向过来,距此三十里,一路卷裹饥民,人数不可计数,当在万人之上。”
“流寇神一魁舍弃保安,兼程南下,先锋约千骑。”
大帐之中,一片寂静。
杜文焕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在座都是他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家丁亲信。
明军普通士卒,几乎没有不拖欠克扣粮饷的。
但对于家丁,不但不拖欠克扣粮饷,还要多给。
杜文焕手下养了三百家丁,最普通的家丁,每月也能拿五两饷银,在营中还管一天三顿饭,每天多少都能吃到一点荤腥。
每个家丁一匹战马,一身厚实的棉甲,兵器都是好铁打造,质量上乘。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待遇,谁不卖命?
在座各位,都是上等家丁,手下管着其他家丁。
杜文焕每年在他们身上砸的银子,更是不知道多少。
杜文焕堂堂延绥镇总兵,耗尽家财,也只能养这三百家丁而已。
杜文焕为了这三百家丁,钱粮上很是吃力,但他不敢稍微削减。
现在是乱世,这三百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旦有战事,得靠这三百人,来保命呢。
要不然,让他带着朝廷那些叫花子一样的卫所兵,上阵送死去吗?
最后,杜文焕的目光落在身旁一人身上。
帐中唯有此人神色略显慌张。
杜文焕咧嘴,狞笑一声:“李老柴贼性难改,所谓招安,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他暗中联络了神一魁、独行狼,以为三方联合,就能吞了咱们。”
身旁那人,立刻跪倒在地:“杜爷,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完全不知……”
杜文焕呵呵一笑,伸手,将那人搀扶起来:“老孙,你这是干什么?你是督师亲手交给我的,督师对你信任有加,我怎么会怀疑你?等此间事了,向督师申请一下,将你安排在延绥镇屯田,以后有事,你我也方便互相关照。”
他的语气,责怪中带着亲近。
这人正是神一魁的女婿孙继业。
这片刻时间,孙继业汗水把背脊都给湿透了。
孙继业:“小人自然是一切听杜爷的。”
杜文焕:“我也不让你为难。现在贼寇三路齐聚,气势汹汹,你去招安,怕也难以奏效。本将先出兵,给其迎头痛击。然后,你再出马,去向令泰山说明朝廷的恩德,将其招安。”
孙继业:“小人唯杜爷马首是瞻。”
杜文焕:“好。”
他脸色一沉,手从孙继业胳膊下挪开,目光看向旁边一人:“李残星。”
李残星立刻站起:“属下在。”
杜文焕:“我军主力,到哪里了?”
李残星:“杜爷,马上到了。萧爷带正兵一千人,已经到了十几里外。”
萧爷,是指副总兵萧烬。
明军中,习惯用“爷”来称呼有一定地位的官员。
杜文焕:“传令萧烬,放慢行军速度,所有人吃饱喝足,养足力气,等看到我们这边打起来之后,再来支援,务必要一举将贼寇全部击溃。”
“另外,你带两什人马,把贼寇的哨探,都锁死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军正兵的踪迹。”
李残星拱手,大声应和,转身出去。
……
土里鳅摸出西墙狗洞时,已经是半夜子时。
寒风凄冷,但是,土里鳅的胸腔起伏,像是要炸了一样。
官仓后坡的乱葬岗磷火点点,他学着夜猫子叫了三长一短。
“鳅爷!”
草窠里钻出个满脸锅灰的半大孩子。
土里鳅看清来人,却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满脸的疲倦,顿时放下心来。
这个半大孩子,是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义军营中那么多人,他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半大孩子。
他在出营去送信的时候,就叮嘱了这个半大孩子,在这里接应他。
土里鳅:“独行狼的人马在十里外黑松林,神一魁的兵马被洛水挡在……”
话音未落,东北天际忽地炸开三朵绿色焰火。
土里鳅浑身一激灵——这是杜文焕的夜不收在清剿外围!
土里鳅声音急切:“告诉李爷,以明日午时三刻为约,独行狼大出击,夹击官兵。”
说完,他一口气上不来,瘫软在地。
……
“好!”
李老柴拍案而起,被围城以来的愁苦,一扫而空。
“土里鳅,干得漂亮!这仗赢了,你是首功!我让你单独领一营兵马!”
土里鳅一脸兴奋,挣扎着要起来。
李老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好:“自家兄弟,无须多礼。你好好休息,明日大战,还望你能上阵厮杀呢。”
土里鳅:“放心!咱只是一路跑回来,累着了,身上没伤。明天,我一定上阵杀狗官,为兄弟们报仇!要说狗官那些夜不收,真是厉害。要不是兄弟们为我殿后,大家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李老柴:“狗官兵就是再厉害,也只有三百人!这次,我们跟独行狼、神一魁,三家联手,耗也耗死他了。”
李老柴双手后背,在大堂里踱了几步:“给狗官杜文焕写信,告诉他,明日午时,在城北,我等递交投降书,全军出城,向官兵投降。”
……
太阳高升。
杜文焕望着官仓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嘴角浮起冷笑。
今日一大早,他就命人造饭,让三百家丁都吃个半饱,马匹都喂了精料。
不是他舍不得粮食。
而是战前,士卒不宜吃得太饱。
否则,吃得太饱,士兵容易精神懈怠。曹操就曾经说过“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
另外就是,战场上需要剧烈奔跑和打斗,吃得太饱,对肠胃不好。
且吃半饱,将领在战场上许多,战胜之后大宴三天,也是一种激励政策。
现在,三百骑兵,个个精神抖擞,如同一群恶狼一般。
“报——!”
探马奔驰而来。
“西面黑松林有鸟雀惊飞!似乎有伏兵。”
“知道了。”
杜文焕吐出三个字,表情不波,一副尽在掌控中的样子,让手下将士心中安定。
官仓城门突然打开,一票兵马乌泱泱涌出。
前面近千人,骑着骡马,甲胄不全。
为首一人魄罗嗓子大喊着:
“杜总兵!您要的降书——接着!”
旁边一骑向前奔驰,凑近之后,一支羽箭射出,落在官兵阵前。
自有人上前,取了交给杜文焕。
一张宣纸,上面血书狂草竟是一阙《山坡羊》:
【官仓鼠大如斗,见人来开仓也不走。健儿饿得瘦,豺狼饱似牛……】
这哪里是什么降书?
竟是一首嘲讽朝廷官员贪婪的打油诗。
杜文焕大怒,双手用力,将这张纸撕得粉碎,随手丢弃,碎片随风吹走。
“哈哈哈。”
对面,李老柴仰头大笑。
“杜文焕,你竟然想招安老子们,真是痴心妄想!老子们现在破了粮仓,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倒是你们官兵,能吃得饱吗?你们只拿那点钱粮,还被朝廷拖欠,不若干脆降了我们吧!跟着我们,一起举大事。”
杜文焕眼中怒火迸射,语气冰冷:“李老柴,督师开恩,许你们戴罪立功,只要你们弃械投降,本将可以保你们无虞。你们可不要错拿了主意,后悔莫及。其他贼寇,也都听着,你们本是良民,加入流贼,皆有无奈之处。督师有好生之德,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一旦开战,玉石俱焚。”
流贼阵中,一阵躁动。
这些流贼,大多都是刚刚加入的。绝大部分人,几天前还都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
他们看到对面官兵阵列森严,旗甲鲜明,心中生出畏惧。
李老柴见状,知道不能再等。
拔出手中长刀,向前一指:
“弟兄们,不要听官兵谣言!狗官没有一个好东西!咱们都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不得不反的。”
“今天如果战败,即使不死,将来也是没有粮食吃,还要被饿死。只有打赢了,我们才能占领县城,成大事。”
“我们贱命一条,与其被饿死,不如拿来搏一场富贵。跟着我杀!杀一个狗官兵,奖励粮食五石!官升三级!”
李老柴只管往外许诺。
他这一喊,流贼们果然激动起来。
李老柴也不敢驱赶饥民冲阵。
因为他知道,那些饥民不堪一击,冲在前面,一旦败了,溃兵冲击自家军阵,那就是兵败如山倒。
战场上,是非常残酷的。
士兵混在人群中,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旦看到前面自家溃兵,后军能稳住阵型的……也只有有名的强军,才能做得到。
李老柴有自知之明,他手下这些七拼八凑的杂牌军,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他一开始就得把自己的底牌压上去。
这近千骡马军,是他的底牌。
以近百心腹老营兵马,带动这近千骡马军,只要混战起来,后面的饥民大军跟着围上来……
气势汹汹下,说不定官兵就溃了。
官兵只有三百人。
这是李老柴的底气所在。
再者说,还有独行狼在外支援呢。
“弓箭!”
对面,杜文焕不急不忙。
手下三百家丁,齐齐下马,站成几排,各自开弓射箭。
咻咻咻。
乱箭飞向流贼。
这三百家丁,个个骑射娴熟。
一分钟之内,能射出十余箭。
战阵之上,也不用过分追求准头,利箭只要落入敌阵之中,就能对敌人造成杀伤和恫吓。
流贼缺甲。
就连那近千骡马军,披甲的也不多。
弓箭射在身上,轻松入肉,顿时一阵阵惨叫,一个个流贼滚落马下。
许多骑在骡马背上的流贼,看到同伴中箭骡马,都慌张起来,冲锋速度开始放缓,左看右看,犹豫起来。
“不要停!”
“跟我往前冲!”
“他们只有三百人!”
“顶住他们的箭雨,只要冲到跟前,咱们就赢了!”
“独行狼和神一魁的大军,马上就到!”
“咱们数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这支官兵给淹死了!”
李老柴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官兵的家丁,最是难缠。
他们只要能顶住这一轮弓箭齐射,冲到近前,就能有打赢的机会。
这时候,不能指望着别人冲阵,李老柴大喊着“跟我冲”,带头往前冲。
“跟着李爷冲!”
“官兵人少,冲到跟前,他们就溃了!”
“建功立业,就在眼前!”
“……”
一群心腹老贼,跟在李老柴左右,像是一把尖刀一样,冲在最前面。
骡马军被这气势带动,跟着往前冲。
其他流贼紧随其后。
败了,即使官兵不杀他们,没有钱粮,他们也得被饿死。
现在拼一把,打胜了,还有一条活路。
也是现在战场上,还看不到溃败的迹象,还不足以让他们胆寒。
杜文焕看着黑压压冲来的流贼,丝毫不慌。
手下家丁,一轮轮弓箭乱射。
五十步……
四十步……
眼看着骡马军越来越近。
杜文焕一声令下,令旗挥动,家丁们齐刷刷收起弓箭,翻身上马,拿起轻刀。
“冲!”
杜文焕又是一声令下,令旗挥下,战鼓擂响。
咚咚声响中,三百骑兵控制马速,慢慢朝着对面迎去。
他们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并排前行,犹如一堵墙一般覆压过来,压迫感十足。
流寇骡马军中,又有人开始犹豫了。
流贼面对官兵家丁,未战先怯。
李老柴心中,也有一股不妙的感觉。
他自从起事以来,屡次战败,每次都能活下来,是有自己保命的技巧的。
他看似在尽全力冲杀,喊声震天,但胯下战马渐渐放慢了速度,一点点落后于人。
冲在他前面的,是那近百心腹老贼。
双方马战拼杀,一个回合,流贼这边就有许多人落马。
流贼中,即便是边军出身的,个人战力也没法跟家丁比。
家丁都是从边军或者正兵中筛选出来的精锐,平日里好吃好喝,勤加操练。
数量相当的情况下,战斗力甚至不弱于后金鞑子。
崇祯三年的流贼,完全没法跟他们比。
这是一场屠杀。
三百家丁,轻松将流贼大军撕裂。
那些骑乘骡马的,更是他们重点招呼的对象。
他们走远之后,调头又是一次冲杀。
有新归附的流贼胆寒,开始躲着官兵,不敢搏杀。
黑松林方向,尘土蒸腾,喊杀声震天。
李老柴一喜:“是独行狼!独行狼来了!兄弟们,咱们的援军来了!”
流贼士气刚刚涨起,就听三声炮响。
东边,尘土蒸腾,旌旗招展。
五色旗和萧字旗迎风飘扬。
明军援军也到了。
副总兵萧烬率领一千正军,及时赶到,直接迎向独行狼,将独行狼大军拦了下来。
双方展开混战。
杜文焕带领三百家丁,继续朝着李老柴冲杀。
一些刚归附的骡马军,终于被吓破了胆,调转马头,转身就跑。
这一跑,立刻带动其他流贼。
流贼们顿时都没了斗志,纷纷溃逃,谁也不愿意留在最后,给人垫底。
兵败如山倒。
独行狼面对明军一千正兵,正准备拉出精锐来死战,见到李老柴部溃散,他毫不犹豫,大喊一声,带着心腹老贼就跑。
陕西流贼,战斗力或许不行,但个个擅长逃命。
刚跑出没多远,就见前面一支人马过来。
却是神一魁大军到了。
神一魁渡过洛水,耽误了一些时间。
刚赶到,就看到李老柴和独行狼已经溃了。
手下流贼,顿时人心浮动。
远处,官兵旗帜招展,追杀过来。
神一魁人都麻了。
打,自然是不行的。
李老柴和独行狼都败了。
漫山遍野,都是溃军。
神一魁手下这些流贼,本就不堪战,被溃军迎向,已经没了斗志,强行出战,就是送死。
只能逃。
“此时,不知道兄长那里战况如何?我若往北去,会引得这支官兵追杀过去。”
“兄长他们猝不及防之下,恐怕会被冲击溃败。进攻保安城的计划,就落空了。”
“我只能往西。把这支官兵,引到庆阳府,引到太白军那里去。”
神一魁眼睛一亮。
李老柴和独行狼太没用,一触即溃。
导致兄长神一元给他定下的两个计划,都有些不好使了。
神一魁只能自己斟酌,带着大军,调头就往庆阳府跑,往太白山方向跑。
杜文焕看到神一魁这支流贼兵马最多,立刻死死咬定,紧追不舍。
一支流贼,一支官兵大军,一前一后,朝着槐安城方向奔去。
槐安城在太白山南。
神一魁从甘泉,一路往西,要去找太白军,恰好途径槐安城。
一路遇到不少饥民,有说是要去投太白军的,有说是要去投榆树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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