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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藏舟渡


烧香的时候,人比烟灰重。

大昭寺门前的香炉里,酥油燃得正旺。

青烟从炉口升起来,在无风的清晨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戳在天地之间。

香往上飘,烟往下落。

落在炉口的灰烬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刚刚磕过头、额头还贴着石板的朝圣者的背上。

那些青烟从炉口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散成一片片薄薄的雾,笼罩在寺庙的金顶上。

裴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烟从炉口升起来,觉得命运总是造化弄人。

那恬淡静默的女人开了口。

“孩子们,好久不见。”

不是简单的故人重逢,是她承认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多吉曾怀揣着这点人生的希望,孑孓独行。

那些年,他像一只被风吹离了航线的船。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茫茫的人海里漂着,漂到哪里算哪里。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靠岸了,以为他这辈子只能在梦里见到她。

以为“妈妈”这个词会永远是一个空洞的、没有面孔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符号。

如今,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被钉在炉香前,不知动弹。

他的脚像生了根,扎进大昭寺门前的青石板里,拔不出来。

多吉不敢动。

他怕他一动,就会发现,这是黄粱大梦一场。

怕一动,她就会像以前那样,从他的梦里消失。

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背影都不留给他。

大昭寺前无数个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在阳光下一字排开,闪着光。

信徒虔诚地用手一遍一遍抚摸,一圈又一圈。

转经筒在他们手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古老的吟唱。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大昭寺的墙壁,拍打着那些刻满了经文的石板,拍打着多吉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也许,那便是命运的回响。

多吉想起那天在赛马场上,他骑着那匹灰白色的马,从最后一名冲到第一名。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人群炸开了,欢呼声像浪一样涌过来。

他站在草地上,喘着气,浑身是汗,等着村长问他。

村长问他“多吉,你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想见妈妈”。

上师站出来,摇了骨珠,念了经。

然后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有缘自会相见,天机不可泄露”。

多吉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滴落。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滴眼泪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

他终于知道,原来那日赛马,上师并没有骗他。

世间万事,各有定数。

缘来缘去,聚散离合。

红线记挂,浮木渡人。

命运为多吉暗藏了一叶扁舟。

过程虽然曲折,却终是助他,渡过了这层层苦海。

那舟不是金的,不是银的。

他上了岸。

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还在晃。

妈妈比多吉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许多。

他想象过她的样子。

他想象她穿着藏袍,戴着绿松石,头发编成一根根细辫子,脸颊有两坨红红的高原红。

他想象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牙齿会白白的,声音会像风一样轻。

他没有想到她会穿着一身白裙,站在阳光下。

她没有高原红,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她没有编辫子,她的头发直直地垂在肩上。

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比他想象过的还要好看。

眼泪如同梅雨季节的潮气,一点一点渗到在场每个人的骨子里。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不是任何电影里演的那种母子相认的煽情场面。

母子相认的烂俗煽情戏码,现实里看着,却还是让人动容。

裴怡见过很多煽情的场面——

在抖音上,在电视剧里,在作家藏舟渡写的番茄小说里。

那些配有催泪BGM的短视频,那些剪辑得恰到好处的片段,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台词。

她以为自己看多了,早就免疫了。

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什么情绪都留不下来了。

可她如今依旧感同身受。

小鹿扶了扶磕红的额头。

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红红的印子,圆圆的,刚好够一个拇指盖住。

是被青石板磕出来的。

那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颗被摁在眉心上的朱砂痣。

她还没有从刚才那一路磕长头的疲惫里缓过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的白冲锋衣,膝盖处黑了两块,手肘处也黑了两块。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后从包里掏出气垫,打开。

粉扑沾了一层薄薄的粉,在额头上那个磕红的地方轻轻地拍了拍。

她补了点粉,然后低着头,把气垫合上,塞回包里。

她是在意自己容貌的。

就算她有一腔虔诚真心,愿意陪多吉从布达拉宫磕到大昭寺。

就算她不嫌脏、不怕累、不觉得膝盖破了皮有什么大不了。

可在意容貌,是一个女孩子的本能。

小鹿放下镜子,众人中,她最先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这样说来,你们五个男生,其实都算是一家人?”

小鹿问道。

平措原本还在眼眶泛红。

他的眼泪还没有干,睫毛上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

他一听小鹿这么说,立马挂了脸。

那表情变得很快,快到裴怡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变的。

平措嫌恶地望向林屿和齐云萧。

“谁和他俩是兄弟了?”

罗桑心思沉。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罗桑自然也猜到了齐云萧是谁。

齐云萧就是那个备注叫“一米八三吻技一般”的男人。

就是那个后来被裴怡备注改成,“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男人。

罗桑不知道是估测了齐云萧的身高看出来的,还是从其他方面推测到的。

总之,罗桑也不想认下这两人。

谁说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母亲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过得很幸福。

她的皮肤白白的,嫩嫩的,没有被高原的日头和风沙磨出纹路。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她的身边站着林屿。

她的丈夫姓林,她的儿子姓林。

她的生活属于杭州那个烟雨迷蒙的城市。

跟川西无关,跟牧区无关。

跟那个她坐了月子的碉房,全都没有任何关系。

见一面就好。

应该知足,也该祝她从此幸福。

罗桑定了定神,开始抽烟。

吞云吐雾间,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三个人,为什么都会喜欢裴怡了。

原来,这么多年。

他们就像下水道里阴暗的老鼠,一直在窥探着他人的幸福。

好像是从裴怡的出现,他们才感觉到——

自己原来,还活在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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