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3、一人一阵地!
“鬼子要绕后!!!”
当边云喊出这句话之时,许乐只感觉自己后背一阵发凉。
他从右翼的土墙后面猛地转过身来,把枪带往肩上一甩,回头朝巷子里面吼了一嗓子:“阿四!阿锐!跟我来!”
阿四正蹲在许远舟旁边,听见这一声,铁钩往腰里一别,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两条腿蹬着地就跑过去了。
阿锐从另一侧的墙根底下翻起来,镰刀攥在手里,步子轻得像猫,几个起落就跟上了许乐的背影。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蹿,许乐在最前面,弯着腰,脚步又快又急,脚底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阿四跟在他身后,跑得呼哧带喘,铁钩在腰上磕得叮当响,可他一步没落下。
正面,边云身边,许远舟撑着墙又往上挣了一下,整个人已经从墙根底下撑到了半蹲的姿势。
他右手攥着枪,左臂吊着,纱布上那团暗红的颜色又渗大了两圈。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脖子里的衣领上,把那片灰蓝色的军服洇成了深色。
“边云,”许远舟的声音哑着,带着喘,“让我去后面。我还能打。”
边云没有回头。他站在那截被子弹削矮的断墙后面,枪口还指着巷子深处的方向,只是道,
“你留着。”
许远舟张了张嘴,重新靠回墙根,但枪没有放下。
后街那边,
曾小满正趴在那截木桩后面,举着枪朝左翼那些不断逼近的鬼子打。
突然,曾小满猛地回过头去。
巷子深处,老百姓缩着的那片墙角后面,那排坍塌的院墙尽头,一队灰黄色的身影正从一处被炸开的豁口里鱼贯而出。
大约二十来头鬼子,钢盔压得很低,枪口朝前,弯着腰,脚步又快又急。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那片开阔的废墟,翻过了三面断墙,从几条窄巷之间穿了过来,绕过了许乐设在右翼的防线,从所有人背后冒出来了。
曾小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枪口还指着左翼的方向,可他的整个上半身已经扭过来了。他看着那些灰黄色的身影,
“后头!”曾小满吼了一声,
“后头来鬼子了!”
魏大川正靠在矮墙上单手持枪射击,听见这一声猛地转头,看见了那群鬼子。
周老三挡在老百姓最前面,铁棍攥在手里,他的两条腿岔开,腰微微弯着,像一头发了狠的老牛。
只要哪个鬼子敢拐进这条后巷,他的铁棍就会砸在哪个鬼子头上。
巷子里,钱掌柜的药箱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木头壳子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锁扣开了,里面的药瓶滚出来三四瓶,碘酒、红药水、纱布卷,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两只手抖得像筛糠,抓了几次才抓住一瓶碘酒,攥在手里,慢慢地站起来,站到周老三旁边。
他手里只有那瓶碘酒。瓶子很小,蜡封的瓶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光。
他站在周老三边上,肩膀几乎挨着周老三的肩膀,像两个在暴风雨里靠在一起的树桩。
褚占奎坐在后面一点的位置,那挺轻机枪横放在膝盖上,弹盘是空的。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把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微微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把脸转过去,用那只还看得见东西的右眼看着那队从豁口里涌出来的鬼子。
他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看着他们枪口的方向直直地指着老百姓,看着周老三和钱掌柜矮小的身影挡在那条线上。
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了。
“小满。”
曾小满从木桩后面回过头,正满脸是汗地开枪打那些逼近的鬼子,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
“啥子?”
“把你身上的手榴弹给我。”褚占奎的声音很稳。
曾小满怔了一下,没动。
“大川,”褚占奎又开口,目光转过去,“你的也给我。”
魏大川靠在那截矮墙上,吊着胳膊,那只拿枪的右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褚占奎的脸,看着他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和那只平静的右眼,嘴里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一瞬,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老褚,你要做啥?”
“做我该做的事。”褚占奎说。他把那挺空了的机枪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的腰上有伤,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被从鞘里抽出来。
但他站直了,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朝曾小满伸过去:
“给我。快。他们快到了。”
曾小满的手在自己的腰带上摸索着,摸到了那两个手榴弹。圆头的,铁壳子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灰,拉环拴着细绳,细绳被汗浸得发软。
他的手指攥着其中一个手榴弹的柄,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递出去。
“老褚……”曾小满的声音忽然变了腔,那股子川腔里透出一股子细碎的颤,
“你莫……你莫……”
“给我。”褚占奎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
魏大川没有像曾小满那样犹豫。他低着头,用那只还灵活的右手在自己的腰后摸了一下,摸出一颗手榴弹。
他看了一眼那手榴弹,又看了一眼褚占奎,然后把手伸过去,递到褚占奎手里。
褚占奎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陶成从更后面的位置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他的腰上绷带全红了,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也摸出一颗手榴弹,递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褚占奎的指尖,只说了一句话:
“拉弦别拉早了。”
褚占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曾小满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带上解下来,一颗一颗地放在褚占奎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放第二颗的时候差点掉了,褚占奎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
四颗手榴弹,在褚占奎的手里沉甸甸地坠着。
褚占奎低头看着它们,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曾小满、魏大川、陶成,还有站在更远处的周老三和钱掌柜,以及那些还在墙角下的老百姓。
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他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下面有一道干了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带着老百姓往后退。”褚占奎说,
“退到巷子拐角那边去。退到那些墙后面。别回头。”
曾小满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从眼角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可擦不干净,又淌下来了。
魏大川沉默着,已经带着老百姓往后退去,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老褚,你——”
“我什么我。”褚占奎打断了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这条命换好几条命,划算。你们赶紧走,别耽误。”
曾小满终于喊出声来了:“老褚!你跟我一起走!你一个人守不住的!”
褚占奎看着他,那只右眼里有一瞬的柔软,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
可那缝只存在了一瞬就合上了。他摇了摇头:
“我走不动了。我这腰,这条腿,还有这只眼,走不到巷子拐角就得趴下。到时候拖累你们,一颗子弹换我一条命,不值。”
他顿了顿,又说:
“其实,我知道我守不住,可要是我在这儿等着,等他们冲上来,一颗手榴弹换他们好几条命。值。”
曾小满还要说什么,魏大川从后面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曾小满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转过头去,看着魏大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忽然就不挣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他朝褚占奎点了一下头,
“老褚,”曾小满抱着两个娃娃,向后跑去,声音在风里消散
“你等着。打完这一仗,老子请你喝酒。”
褚占奎笑了一下,
“好。我等着。”
周老三已经退到了老百姓那边,他把铁棍横在身前,带着老百姓撤退。
钱掌柜弯腰去捡滚了一地的药瓶,手还在抖,可他一个瓶子都没落下,全拢进怀里,抱着药箱往后退。
那个老妇人一手搂一个孩子,弓着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把两个孩子护在自己身下,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拐角挪。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从他奶奶怀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妇人的肩膀,看着褚占奎一个人站在那条线中间,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四颗手榴弹,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很长的一条影子。
男孩的嘴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奶奶没听清,一把把他搂紧了。
…………
此刻。,巷子深处,那个瘦高个鬼子少尉从断墙后面跨了出来,他弯着腰快步穿过那片开阔的废墟,身后的脚步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二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跟着他从豁口里涌了出来,钢盔挤着钢盔,枪管碰着枪管,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鬼子少尉冲到巷子中段,大喊着,
“冲过去!那些老百姓就在那个拐角后面!”他的军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看见了吗?就在那儿!老人,女人,孩子,都在那儿!给我冲过去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鬼子的目光同时顺着刀尖指向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拐角处的断墙后面,确实能看见几片衣角在晃动,能听见压低了的哭喊和脚步声,还有孩子被捂住嘴之后发出来的闷闷的抽噎。
那些声音穿过晨风飘过来,落进那些鬼子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落进干柴堆里。
鬼子少尉把军刀又往前压了一寸,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阴狠的算计:
“记住!不要杀完了!留几个当人质!后面有大用!”
就在这时,一个二等兵,他跑过一段被炮火削去半边的院墙时,目光无意间从墙面上一条横贯的裂缝里扫了过去。
那条裂缝大约两指宽,从墙腰一直裂到墙根,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
晨光从裂缝另一侧透过来,带着一片晃晃的人影。
那二等兵的脚步骤然收住了,他膝盖一弯,上半身猛地朝那道裂缝贴过去,一只眼珠子挤进缝里,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
断墙另一侧,巷子拐角后面,那些老百姓正在撤退。老人被年轻人搀着,孩子被大人抱着,一个个弓着背弯着腰,贴着墙根,正往巷子更深处挪,正在是在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那二等兵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八嘎!八嘎!”
他把枪从肩上卸了下来,枪托抵着肩窝,准星顺着那道裂缝比了一下。
他瞄的是巷子拐角后面一个人影,大约是个男人的肩膀,弯着正扶着什么人往后退。他的手扣下去了。
“砰!”
子弹从裂缝里飞出去,擦着墙角的砖棱偏了半寸,打在拐角断墙的上沿,碎砖溅了周老三一后背。
周老三猛地回头,铁棍横在身前,瞳孔骤缩。
那二等兵的枪口还在冒烟,他看着自己打偏的那一枪,嘴里又骂了一句。
可他已经来不及补第二发了,因为小林少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小林少尉听见那声枪响的时候正冲到巷子中段的瓦砾堆边上,手里的军刀指着前方。
他猛地扭头,看见那个二等兵正贴着一面断墙往裂缝里张望,枪口还冒着热气,
“怎么回事!”小林少尉吼了一声。
“那边!”那二等兵指着裂缝,声音又急又粗,“老百姓在撤!他们在往后面跑!”
小林少尉几步跨到那道裂缝前,把脸贴上去看了一眼。
他的脸猛地拧了一下,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然后他转过身来,军刀在空中猛地一劈,朝身后那些正往前涌的鬼子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尖更急的嚎叫:
“加速!都给我加速!他们想跑!冲过去!马上冲过去!”
他的刀尖直直地指向巷子拐角,刀身在晨光里晃出一道刺目的白:“不要让他们撤到后面的院子里去!一旦他们翻过那道墙,我们就抓不住了!所有人,全速冲锋!”
此刻,这群鬼子冲锋的必经之路上,褚占奎没有再回头,他慢慢地弯下腰,把那挺空了的轻机枪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当作一个矮矮的掩体。
然后他坐下来,把四颗手榴弹整整齐齐地摆在膝盖前面的地上,拉环朝上,细绳一根一根地捋顺。
他抬起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已经到了巷口,最前面那个鬼子已经端起了枪,枪口指着他的方向。
褚占奎把右手伸过去,攥住了第一颗手榴弹的拉环。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瘦。腰上的伤让他坐姿有点歪,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侧对着巷口的方向。
风从田野那边灌进来,把他那件被炮灰和血渍浸透的军服吹得贴紧了脊背,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雨淋过的瓦片。
他就那样坐着,一个人,一挺空机枪,四颗手榴弹,和一条不会再后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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