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虎回山。”
青州山脚,弯道叠坡,秋阳斜照山野。
道旁荒草凝霜,野果垂枝,风过空谷,尽是萧瑟秋意。
一处山脚拐角之下,一辆四轮马车侧翻倾倒,木轮碎裂,箱笼散架,满地杂物狼藉。
为首的是一个花甲老人,灰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绸袍,外罩一件玄色比甲。
他身后,几名青壮汉子手持柴刀木棍,死死护在家人身前。
而老人看着眼前的一幕,惊愕得说不出话。
——隔壁那家死对头,几十年了,两家的地界之争、水源之争、祠堂之争,从来没有断过。
可那都是暗斗,是放在台面下的算计,是乡绅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可今天,那家竟然在这流民灾情之中,率领家丁突袭他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由头。
就是趁着洪灾、趁着流民四起、趁着官府无暇顾及,一举破了他家的寨子。
他家的寨子虽不算固若金汤,可也有寨墙、有门楼、有十几个看家护院的壮丁。
可对方来的人太多了。家丁、佃户、雇来的打手,足足百来号人,从寨子后头的矮墙翻进来,前后夹击,他家的护院根本挡不住。
他只能带着一家老小从地道逃出来。
可对方杀意决绝,一路死追不舍,竟是要借天灾之乱,彻底斩尽他一族人口,夺他家世代耕耘的良田基业!
一路奔逃,本有生机,奈何自家幼子慌乱失措,弯道急转,车辕磕撞石坡,整车倾翻。
老里正当场心凉如死灰,以为阖家今日必葬身乱匪刀下。
绝境临头之际,一骑神兵骤然天降!
孤马,孤弓,孤影。
那人踏泥奔袭,弓出夺命,屠众匪如屠鸡犬。不过走马数步之间,追袭而来的仇家心腹打手、族中子侄、护院家丁,死伤过半,哀嚎遍野。
此刻那道重甲身影依旧横马立弓于坡前,从容点杀着四散逃窜、妄图攀坡逃命的残余仇家,每一箭出,必带一声凄厉惨嚎。
倒地呻吟的仇家残匪遍地皆是。
“可惜,就是箭术差了些,一个都没死。”
年轻的儿子躲在倾翻的马车后面,看着地上那些呻吟扭动的对头人手,忿恨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炸响秋风!
老里正双目骤厉,粗糙干裂的手掌反手狠狠甩出,掴在幼子脸颊!
力道刚猛至极,少年半边脸面颊瞬间高高浮肿,血色五指印清晰可见。
老者立时高声喝骂道:“混账东西!恩人命悬一线之际出手救我满门老小,免我一族屠戮绝户!
你不知感恩,竟敢妄议恩人本事?狗胆包天!”
随即他俯身贴近,压着嗓音,眼底翻涌深深的惊惧,切齿低语道。
“竖子目光短浅,蠢不可及!你只看见无人当场死绝,怎不睁眼看看,无一人箭中四肢!”
他指尖颤抖,遥遥点向遍地伤者,语气发寒道。
“所有箭矢,尽数钉在肺腑、腰肾、肋侧躯干要害!
此人不杀瞬间,是要人受尽裂腑穿脏之痛,慢慢熬死!
——非是善人!”
一家人闻言尽数背脊发凉,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老者神色几经变换,骤然抬手示意全家闭口禁声,再不许多说一字。
随即他撩起长衫,双膝重重砸入泥泞,伏地大拜,恭敬高呼道。
“老朽为本乡里正!多谢恩公天降援手,救我阖族性命!家中尚有薄产余财,老朽愿尽数奉上,聊报救命大恩!
万望恩公务必随老朽去取,以全我等恩义!!”
然而未等他的算盘打响,李继业抬弓远抛,最后一箭射出,钉住山坡上最后一个还在爬的对头人手。
李继业没有看老人。他头颅一转,看向桃花山方向。
老里正愣神一瞬,心头正疑,拐角深处,密集马蹄轰鸣骤起!
哒哒哒——!!
十余骑悍匪策马转角而出!
为首一人赤目狰狞,浑身戾气滔天,铁链缠腰,正是火眼狻猊邓飞!
邓飞一眼扫尽坡前残局,遍地自家人手哀嚎濒死,瞬间了然局势。
他抬手示意,身后十余骑精锐即刻默契一字横向排开,卡住拐角要道,既防被人封堵合围,又蓄冲锋之势,煞气森然。
全场刹那死寂。
双方错愕对峙,尚未过半息!
咻——!
破空锐响猝然炸响!
无人看清箭路!
方才一路疾驰报信、侥幸逃出生天的野猫子,脸上还带着惊愕,下一秒心口骤然一凉!
咚!
整个人仰面重重栽落马下!
他难以置信低头看着贯穿心口的箭镞,颤抖双手死死抓着箭杆,浑身脱力,半点动弹不得。
眼底只剩极致的绝望,艰难转头,哀求目光死死望向邓飞。
邓飞瞳孔骤缩,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彻骨寒意!
——若方才这一箭,射的是我!
他死死盯住那道独立重甲身影,细细打量片刻,赤目凶光暴涨,手腕猛抖!
缠身铁链哗啦炸响,狠狠一抽!
噗嗤!
一声闷裂!
铁链直接砸碎野猫子头颅。噗嗤一声,脑浆碎裂开来,白的红的溅了一地。
邓飞目视残尸,转头看向李继业,咬牙怒骂道。
“直娘贼!那厮是一路跟着你来的?!”
李继业闻言,随后把射光了的箭壶扔在地上。虎目打量着对方的赤目,说出了奔入青州以来的第一句话。
“火眼狻猊,邓飞?”
邓飞闻言嘴角也是一戾,手中攥紧铁链,狞笑道。
“你便是那新起四山、压尽山东豪强的山中鬼,李继业!
果然有些真本事!”
空气瞬间凝固,杀伐之气笼罩整座山坡。
邓飞心中已然笃定,今日想胜,必是一场死战恶斗!
泥地里跪拜的老里正心头狂跳,目光飞速扫过局势。
一边是孤身一骑、杀伐无双的神秘恩公,一边是十余骑甲械精良、凶煞滔天的悍匪贼众。
他牙关一咬,胸中骤然升起几分血性,正要挺身而起,开口呐喊相助,欲赌一把生死共进退!
可刚一张嘴,后腰忽然被一只手死死拽紧!
他怒极转头,正要喝骂儿孙怯懦。
入目,却是幼子含泪哀求的双眼。
视线顺延而下,身后妻儿老小尽数瑟瑟发抖,孙媳隆起的小腹,脆弱又鲜活,悬着一族未来血脉。
满腔雄心壮志瞬间塌然溃散,一口气彻底泄尽。
老里正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与歉意,深深看了一眼孤立战场的李继业。
最终一言不发,在儿孙搀扶之下,带着全家老小,悄然后退,仓皇遁入山林,避战逃去。
坡前空地,彻底清空。
只剩满地濒死哀嚎的残匪,和针锋相对的两大杀势。
场外干扰尽去,邓飞望着孤身一人的李继业,再度张狂扬笑,诛心冷语道。
“孤身一人,无援无助!
没想到今日,竟是我饮马川兄弟,斩获你这万贯头颅的天赐良机!”
身后十余骑匪众本就被方才恐怖箭术震慑,此刻闻言,瞬间士气暴涨!
“杀!!”
邓飞趁机虎吼震天,趁气势巅峰,率队悍然冲锋!
他心中笃定——只要拉近距离,破掉对方远射优势,贴身缠斗,此人必死!
邓飞一马当先,腰间浑铁锁链借着腰身扭转之力骤然飞甩!
两条铁索如流星逐月,左右划出半圆弧光,严密护住周身,格挡所有箭矢角度!
同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身形压低,全速突进!身后十余心腹悍匪紧随其后,结成锋矢冲锋阵,悍然压上!
咻咻咻——!!!
泥金鹊画弓弓翅震颤不休,连珠箭影漫天绽放!
咚咚咚——!!
落地闷响接连不绝,与邓飞马蹄践踏泥土的节奏完美重合!
匪众拼死突进,各施掩体,各找死角。
可李继业箭术通神,箭矢时而弯折绕射,时而弧形诡变,时而低空贴地穿隙,无死角猎杀!
十余骑悍匪,无一例外,尽数中箭!
依旧避开致命头颈,精准洞穿肺腑、腰肾、肋下躯干!
有人伏背中箭,闷哼栽落马背,滚地抽搐;
有人缩腹中箭,鲜血喷胸,当场僵坠;有人举刀未稳,穿肋一箭,踉跄扑倒!
短短数息,十余骑尽数落马哀嚎!
遍地惨状,看得邓飞肝胆剧烈,心底惊涛骇浪!可他非但未退,凶势反倒愈发狂暴炽烈!
因为此刻他与李继业相距,仅剩十丈!
掌中旋转不休的浑铁锁链,借着一路冲锋、持续轮转,力量已然积蓄至巅峰!
眼见对面重甲弓手,方才连珠出箭、臂力消耗,此刻才堪堪单手提住方天画戟。
——晚了!!!
“死来!”邓飞立时爆喝一声,眼底凶光彻底炸裂!
——霸王卸甲—飞龙吐珠!!
蓄满全力的铁索骤然绷直!丈余铁索尽头,浑圆浑铁龙珠如狂龙出渊,破空横渡三丈距离,直扑李继业凤翅兜鍪面门!
咫尺必杀!甲重身沉,连射力竭,你已然来不及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
李继业默然催马。
赤碳火龙驹灵性通神,四蹄发力,骤然狂奔,两步腾空,纵身一跃!
重甲腾空,横越三丈!转瞬落地,方才必杀的浑铁龙珠,堪堪只剩一丈之隔!
落地惯性、马势冲力、全身重甲坠势,三重巨力尽数汇聚于李继业腰身!
他手腕骤然一甩,单手握戟,借力顿挫!
——“神威—虎飞叉!!”
轰!!!
狂风以戟为中心骤然炸开,席卷四野!
邓飞的脸颊一道狂风扑面——狂妄!竟然敢投射唯一的兵器,但凡一击不中,岂不是待死羔羊!
然而下一幕,他却目眦欲裂。但见那方天画戟的戟尖,竟然有一道气浪荡开。
他赤目一颤之下,便见那方天画戟已经跨越四丈距离,出现在自己的腹部之前。
赤目再颤——噗嗤!
戟尖无可阻挡地破开腹部,强势无匹地钻入腹腔,切断脊椎、撕裂脏腑!
巨力滔天,直接将邓飞整个人连人带甲,从马鞍上硬生生挑飞!
身躯腾空,悬浮半空,鲜血喷溅如雨!
李继业立身马上,半步未退,全然不避那已然近身三寸的浑铁龙珠。
铁链余势已尽,只能随着腾空倒飞的邓飞,一同向后坠去。
咚!!!
一声惊天落地重响!
方天画戟笔直钉入泥地深处!
下坠之力再度拉扯戟身,锋利戟刃继续切割邓飞体内残碎脏腑!
“呃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嘶吼响彻山谷!
邓飞双手抱着戟杆,双腿在地上不断地蹬着,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半点为动。
因为疼。他每蹬一下,戟刃就在内脏里绞一下。
一旁邓飞的青棕战马吓得马蹄大乱,慌忙扭头逃窜。
赤碳火龙驹不屑打了个响鼻,喷吐灼热白气,缓步迈步,朝着挣扎的邓飞缓缓走去。
错身一瞬!
李继业垂手,单手倒握笔直立地的戟杆!
扑通!
戟杆拔地而起!
“啊啊啊——!!!”
邓飞手指抠进戟杆的纹路里,不让透体的戟刃因为自身体重重新贯入体内。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李继业奔马而行,倒拖着抱着戟杆的邓飞于地,望桃花山而去。
从青州边境,至赤马之处,一路哀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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