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
秋风横掠桃花群山,烈烈穿峰,卷动山巅望楼素色帘衣,猎猎作响。
望楼箭台之上,秀娘凭高远眺,身姿静。
一双明眸穿透层叠林海、连绵坡岗,锁死西南山道尽头那纷乱扬起的烟尘。
烟尘翻滚凌乱,马蹄密如骤雨,奔袭方向,正是方才邓飞带队离去的山道。
贾娇娘立在身侧,凝望片刻,神色渐沉,低声开口道。
“是邓飞亲自出营,带十余精锐亲卫随行。绝非寻常巡哨查岗。
近日三山合围步步紧逼,山寨死守多日,贼匪迟迟未曾强攻。依我看,他们是在寻我山寨破绽,探我守备虚实,怕是强攻之日将近。”
“邓飞亲自带人离营?”
贺春不知何时快步登楼,脚步轻急,面露急色,连忙追问道。
“往哪个方向去了?”
贾娇娘回头颔首,指着西南山道:“顺下坡官道方向去了。”
贺春眉头骤然紧锁,目光远眺,沉吟揣测道。
“是去半路截杀援军?还是探查到了什么风声异动?”
他略一停顿,转头看向秀娘,请示道。
“要不要遣两队精干哨卒,悄悄尾随探查一番动静?”
“不可。”
贾娇娘立时面色一变,断然摇头否决道。
“不过贼匪例行哨探巡山而已。邓飞虽为饮马川悍首,可区区十余骑,翻不起滔天风浪。
如今三山合围大势已成,我等只需死守山寨、静待李爷回援即可。贸然分兵外出,极易中敌人诱敌埋伏之计,万万不可妄动。”
众人皆以为然,唯独秀娘,始终目光凝在远方烟尘之上,不曾移开分毫。
秋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音色清冷却笃定道。
“不对。
今日之势,与以往任何一次山寨厮杀、匪寇兼并全然不同。
邓飞此行,绝非巡哨探山。
他是专程离营,截杀所有奔赴桃花山的援军。
甚至……是专程去截杀我兄长。”
一语落,望楼之上,瞬间死寂。
周遭值守兵卒、山勇尽数屏息,心头骤然一沉。
贺春皱眉苦笑,出声宽慰,试图压下这份无端的惊悚。
“秀娘多虑了。沿途层层哨卡、步步埋伏,遍地皆是联军匪众,关卡密布、杀机重重。
纵使李爷勇武无双、冠绝天下,千里奔袭而来,岂能一路破关无阻?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李爷亲至,麾下八百精锐、百战老卒,纵然路途不便,也必有百余精骑随行护卫。
邓飞区区十余骑,再是悍勇,怎敢以区区数十人,直面百余铁骑精锐厮杀?绝无可能。”
秀娘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悄然握紧栏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涩道。
“正因常理绝无可能,我才心生大恐。
我不知邓飞心性如何,是否敢以十余骑,硬撼百战精骑。
但我却知哥哥的秉性,是敢独身入单骑青州的。”
此言落地,整座箭楼瞬间落针可闻。
贾娇娘脸上强扯出一抹干涩笑意,试图缓和压抑氛围道。
“我观李爷素来沉稳冷静、智计无双,行事谋定后动。绝非鲁莽逞勇之人,应当……应当不会这般孤身涉险才是。”
话音未落,秀娘缓缓闭目。
身旁几位历经战事的白虎山老卒,亦是齐齐闭眼。
秋风穿楼而过,凉彻刺骨,无人再发一言。
…
死寂良久。
贺春茫然地掏了掏耳朵,心头莫名发慌,再度望向西南山道,语气迟疑不定道。
“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风声萧萧,山野空旷。
下一瞬,一道撕心裂肺的惨烈哀嚎,穿透层层山林,遥遥飘荡而来——
“————呃————啊——”
……
桃花山西侧,隐秘土坡弯道。
锦豹子杨林一身利落短打,束发勒眉,浑身气息尽数收敛,隐伏在参天古木之后。
他已在此静伏半个时辰之久。
身下方圆数十步的荒草之中,静静趴着四十余名联军悍匪,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有人怀抱钢刀,困乏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不耐嘀咕道。
“杨头领,咱们趴在这荒草里半天不动,到底是在等谁啊?风大草冷,熬得人浑身发麻。”
杨林头也未回,目光死死锁死下方山道隘口,沉声解释道。
“等下山之人。
邓哥哥带队明面张扬出营、疾驰奔走,刻意吸引桃花山守军目光,乱其心智、扰其判断。
我等伏兵于此,行围点打援之计。
山上守军熬不住死守压抑,必然有人悄然下山探查;
若是远方有援军赶来,亦必经此道。
人一出、援一至,我等即刻截杀,尽数吞下。懂?”
“懂是懂……”
那匪卒咂了咂嘴,满脸不耐,抹了把脸上草屑,轻叹一声道。
“可这都趴大半日了,山道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鬼影都没见着。”
杨林未曾理会手下焦躁。
他是此番群雄联军重金请来的山地向导,半生游走山东群山,大小山道、隐秘隘口、绝境捷径,闭着眼都能尽数摸清。
此番决堤淹田、合围桃花山,诸多隐秘埋伏、截杀点位,皆是由他一手排布。
青州新商路断绝了他赖以生存的私商老路,断他财根、绝他基业,他比任何人都盼着李继业惨败倾覆、四山基业崩塌瓦解。
可不知为何,久伏此地,他心底莫名发慌,总觉得有大事将至,处处透着诡异。
秋风扫过枯草,簌簌作响。
杨林耳廓微微一动,似捕捉到一丝异样动静。
他侧耳凝神细听,风声错落,那声响若有若无、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杨林瞬间面色绷紧,低喝出声道。
“什么动静?!”
伏兵尽数闭气凝神,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良久,方才问话的匪卒尴尬举手,小声嗫嚅道。
“头领……兴许、兴许是我肚子叫了……”
众人刚要响起一阵哄笑。
“禁声!!”
杨林厉声低喝,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惧。
哄笑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下一刻,一种诡异恐怖、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顺着绵长山道,缓缓飘荡而来。
那是重物拖行地面的摩擦声。
碾过碎石,刮断枯草,拖过泥泞,粗粝、刺耳、拖沓。
其间,夹杂着不急不躁、沉稳厚重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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