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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不知两处同苦辛,同是天涯愁恨人。


老人仰面望天,闭上双眼,任由雨水浇在脸上,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

哀意渐渐止住,再开口时,他声音冷得像刀道。

“今年北地有望起兵反辽,为部落夺得一线生机。结果临门一脚,你伤亡我近千人马。”

说到此处,曾弄枯干的手猛地一抓,扣在曾密脸上。

指甲掐进绷带下面的伤口里,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整块布料。

曾密疼得三角眼眦红一片,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有叫出声。

老人吊梢眼里狠戾一闪,用力道:“你还让我损了一儿啊……”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其余曾家几人站在一旁,碍于老人积威,纷纷低下头,不敢劝解。

只有长子曾涂在旁边沉声道:“父亲,你再用力,今天就要死两个儿子了。”

老人闻言,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的怒和悲一起压下去。

他缓慢地松开了手,闭眼道:“滚去挖坑。把你三弟和这三百人埋与一处。

若让狗刨出来,我就让狗把你吃了。若你伤重不治,你就先给你三弟垫一垫坑。”

曾密三角眼一戾,没有说话。

他猛地伏下身,在雨水里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泥浆上,血如墨色散开在雨水里。随即起身,带人往山坡上走去。

老人看着离去的背影,转身,歉意地对史文恭说道。

“抱歉,让教头看笑话了。老夫万事能谋能断,却在这五子身上,溺爱了些。”

史文恭抱拳欠身,歉意道:“非是曾头市欠我,该是史某力浅,有负市长所托才是。”

老人背手看着眼前的史文恭,歪头疑惑道:“是那人武艺当真如此高强,还是我曾头市兵马都是不济事的东西?”

史文恭闻言,稍稍抬头,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傲气道。

“若论武艺,他虽然手段百出,但根基薄弱,必然无名师指路。然其斗战天赋之高,也是史某生平仅见。”

顿了顿,他丹凤眼一眯,傲然道:“但再斗上百招,其路数必然穷尽,到时他必然败走史某手上。”

老人吊梢眼一眯:“那为什么不留下他?”

史文恭丹凤眼一闭,咬牙道:“史某马弱。连换两马,最后也是马失后蹄,落于马下。”

老人闻言一愣,随即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即逝。

他转头看向四子曾魁,吩咐道:“去取千两白银,往北地,到我部落当中。

寻那阿骨打四子完颜宗弼,他有一头夜照玉狮子。用我曾弄的脸,去求来,送与史教头。”

曾魁深吸一口气,转身即走,没有半句多言。

史文恭刚要推辞,老人抬手摇头道:“史教头不要推辞。今日非是史教头输给贼子,而是我曾弄未与教头配得良驹。”

史文恭闻言,颇有羞愧之意,抱拳礼道:“市长放心,史某定然献贼子头颅祭奠三公子!”

老人闻言,吊梢眼看向史文恭,问道:“我现在再调一千人马给予史教头,可能取来贼子头颅?”

史文恭丹凤眼一闭,立时咬牙就要应下。

曾涂却插言道:“今年部落举事。”

老人立时转头看向他,吊梢眼一扬,恶声道:“那是你三弟!”

曾涂眼皮一抬,再次道:“今年部落举事。”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却很稳。

老人闻言双眼猛地一闭,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抬手拍了拍曾涂的肩膀,又抬手指了指地上曾索的头颅,哀伤道。

“你好狠的心。那可是你三弟啊——”

曾涂闻言,一字一句念道:“二叔死在寻药的路上,五叔死在搏熊的冰原上,七叔死在荒野里。

爷爷呢?爷爷被人被打草谷时,打断了脊梁骨,扔在雪地里等死。

您说亲眼看着他的血把白雪染红了,慢慢冻成冰。这都是你从小告诉我……”

“够了。”老人低喝打断。

曾涂却没有停止,继续道:“你兄弟尽死在白山黑水之地。我不希望我的兄弟,还是只能死在那个该死的地方。”

老人闻言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长子。吊梢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愤怒、悲伤、欣慰,最终归于沉寂。

他缓缓道:“你比我狠,也比我强。”

话语落,他转身,一手提起三子曾索的尸体,一手提起他的头颅。

尸体沉得很,他拖着走,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浅沟。老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山坡,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

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不知是哪一族的招魂曲,调子苍凉,像北地的风。



雨夜。

曾头市五寨皆挂缟素。

白幡在风雨中飘摇,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



花开两朵。

从白天奔跑到黄昏时分,队伍才在石谋寻到的一处避雨地歇下来。

那是一片山坳,几棵老树撑开树冠,挡去了大半雨水。地面虽也泥泞,却比官道上好得多。

这一停,便有十余人不堪重负,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趴在泥地里爬不起来。

李继业毫不迟疑,命人烧火、取药、安营、扎寨、警戒。

众人勉力动起来。

食安肩扛手抱,一次性运四个人来回奔走,胖大的身躯在营地间穿梭,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油光锃亮,倒显得越发喜庆。

烧火的烧火,搭棚的搭棚,牵马的牵马。伤重的被抬到树下,食安和疤脸儿带着几个人挨个处理伤口。

忙碌了好一阵,事情才妥帖下来。



月上梢头。

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细丝似的飘着。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照得分明。

众人尽管累极,却一个个都未睡。

这场仗,与妖道那场同样的仓促,却更加的惨重。可不一样的是大伙儿的心气,越发不一样了。

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

承业靠在卞祥身上,肩胛骨抵着卞祥粗壮的胳膊,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人群之中。

李继业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亲手给人敷药。

他的手很稳,撕开浸透血的绷带,把金创药粉洒在翻裂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每换一个人,他都会低声问一句什么,对方点点头,他便拍拍那人的肩膀,起身走向下一个。

承业又看向营地边缘,那一排新堆起的坟包。

土还是湿的,雨水把坟头的土冲出了细沟。里面有一个叫沈雨学的,上一次大哥斗妖道时亲手敷过药。

听名字便觉得是个心思机敏、稳重的人,话不多,做事利索。承业记得他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

可惜了。

承业似乎想到什么,陡然笑出声来。

疤脸儿的头从卞祥另一边探了出来,疑惑道:“你笑什么?”

承业饮了一口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哈哈大笑道。

“我在想那个渭州遇见、离家出走寻找江湖是什么的陈彻。

我现在倒是可以告诉他,江湖是什么了。”

他抬手把酒囊抛给对面的陈雄,双手放在膝盖上,摇头望着月色,又吞了一口酒入喉,缓缓道。

“哪有常胜无敌,哪有人儿不去。江湖便是这刀剑穿梭。

无终的曲,离散的席。”

场面一时沉默。

只有火焰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有湿柴被烧得嗤嗤冒烟。

良久。

四儿抬目看向承业,眉头微皱,疑惑道:“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承业摇了摇头,下颚点向前方,笑意渐渐收敛道。

“是大哥今天突围后,回头看着地上带不走的骑卒尸体,路上嘴里哼唱的曲儿。”

众人闻言,又纷纷看向火堆中那个忙忙碌碌换药的人影。

饮酒声众,此起彼伏。

没有人再说话。

火堆旁边,李继业头也不抬,继续给下一个伤员绑绷带。

他嘴里没哼曲儿。

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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