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景阳冈
武亡十二日。
景阳冈。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山岗上,草木已有了几分枯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北方平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山道蜿蜒如蛇,从两座低丘之间穿过。
一酒店就坐落在山脚转弯处,三间门面,檐角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招旗。
上面“三碗不过岗”五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笔画模糊,却依然在微风中慢慢晃动着。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正弯腰收拾着几张空桌。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两遍,又转到邻桌,把东倒西歪的碗筷收拢到木盆里。
忙完一通,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倒了碗茶,坐在门槛上歇口气。
茶水刚倒进碗里,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他心思一动——有大队人马来了。
连忙放下碗,走出店面,手搭凉棚往北望去。
但见北去道路尽头,乌泱泱一片人马。人已有上百,马更是一片,车马坠在最后,也有十数辆。
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南移动,尘土扬起老高。
店主眼皮跳了跳——凌州未闻得有花岗石运送,这阵仗,倒像是官兵押解什么东西。
可那队伍中间的车马上,分明躺着缠了绷带的伤号,还有人靠在车辕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是官兵。
他咬了咬牙——自古为商,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连忙迎了上去,老远就招呼道:“客官!此地乃是景阳冈,这山岗颇为陡峭,你等有车马,当是不好过路。
不若歇上一歇,吃饱饮完,蓄养精神,再上不迟——”
李继业高坐马上,虎目扫过那面“三碗不过岗”的招旗,目光微微一晃。
他下颚往前一点。
疤脸儿会意,驱马上前,笑道:“店家,你会做生意。我有人马百人,你可供养得起?”
店家连忙摆手求饶:“客官不要为难小的。这吃食,小的店里刚进的货,刚死的牛,尚且还能勉强填饱各位好汉。
可这马料——小店实在供应不得。”
疤脸儿一笑,点头道:“你这店家倒也实诚。快去备菜吧。”
随即他翻身下马,跟上去道,“你这店小,想来人手不够,我带些人来帮你。”
“不用劳烦……”店家话没说完。
食安胖大的身躯从后面走过,一把架起他就走,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道。
“让你去就去,怎得,还怕我偷你厨艺不成?别的不说,今日我露上一手,让你学学厨艺,还便宜你呢。”
一行十几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后厨。
剩下的人各自忙碌起来——牵马的牵马,喂料的喂料。
承业带了几个骑卒往四周巡视去了。卞祥带人把伤员从车上搬下来,在树荫底下排开。
李继业落座于桌前,唤来宋押官等十几个官兵,笑问道。
“怎么,两日了,想得如何?是跟我,还是另谋出路?”
宋押官搓着手,看了看身后几个同来的溃兵,苦笑道:“那能想不清楚?李爷手段高超。
本来单魏二将见李爷被曾头市盯上,还想黑吃黑,不料李爷竟然生生从那般虎狼包围之下杀出来不说,还诱得史文恭斩杀二将。
如今曾头市若不想杀官之事走漏,必然不会放过一个活口。
若我等不跟李爷,想必此生只能流落他乡,隐姓埋名,终生回不得家,孝敬不了父老了。”
李继业虎目一晃,反问道:“你不恨我?”
宋押官一愣。
沉默了片刻,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恨谈不上……怨倒是有。
——怨曾头市狠辣,怨单廷圭魏定国贪财,怨自己目光短浅,未识得英雄好汉。”
顿了顿,他看向李继业,哀叹道:“也怨李爷手段太高,竟然能活下来。
可世道就是这样,愿赌,就要服输。不服,就是给李爷、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点头道:“宋押官想得通透。”
宋押官笑道:“跟李爷走,未必挣不得前途。”
此时食安端着吃食出来,热气腾腾的牛肉摆了一桌子。宋押官识趣地移到另一边的桌子上,招呼那几个溃兵坐下。
李继业撕下一块牛肉,慢慢嚼着,目光在队伍中扫过。
随着走南闯北,手底下的人越来越杂,以后成分也会更加繁杂。当人数达到一定规模时,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抱团。
——一方面取暖,一方面寻找认同感。如此,不论自身还是这些人,是主观还是无意,便产生了派系。
比如青州以白虎山为首的老人,以李家为首的华州亲族,以溃兵残将汇聚的散卒,以河北难民组团的流民。
方言、习俗、身份、等级,会天然地把人分开。
这也是他不断保持动态的原因之一——不在开局立业之时尽可能塞入不同的人,等后面某一两派垄断了中高位,再想动就难了。
李继业饮了口酒,思绪被杯中酒液吸引。
黄酒。
色泽琥珀,清澈透亮,入口绵软,先是淡淡的甜,随后一股米香在舌根散开,再往下咽时,一股暖意从胸口升起来。
说不上多烈,十六七八的度数,但后劲儿大,像北方的春风——吹的时候不觉得,走着走着就醉了。
他等店家上菜时,问道:“这酒唤何名?”
店家一边放下菜,一边笑迎道:“这酒小的取名叫透瓶香。老客喜欢叫出门倒。客官喜欢,我再送客官几瓶。
但切忌不要多喝。这酒前期口味好,但后劲醉人。
我这店往来都是游客,吃完酒大多要赶路,血走全身,就更容易醉了。
所以小的叮嘱客官,最好不要饮过三碗。”
李继业闻言一笑,放下酒碗,突然问道:“这酒方卖吗?”
店家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好汉!今日这酒食都算在小的身上,全当小的宴请贵客临门。
若说这酒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毕竟是家父一生心血琢磨出来的,留于此店,想做传家之宝。
若不是如此,小的何必在这赶路的地界卖这醉倒人的东西?”
李继业不禁一叹。
随着身边人数越来越多,自身威望越来越厚,寻常人便是搭话,也不禁想歪了。
这也是为何如此多的人追寻权力——当对另一个同样拥有智慧的生物能够生杀予夺时,那种感觉颇为奇妙。
当然,还有另一点——他手下一干人等,过于凶神恶煞。
李继业抬手阻止了起身欲言的莽撞承业,摇头笑道。
“只是随意询问一下罢了。若店家不愿,李某也不强求。
这上百人的吃食,你一个酒店宴完也必然伤筋动骨,李某不吃这伤人之食。
稍后歇完,自然全数给钱。店家不用惶恐。”
店家见李继业神色不假,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扶桌起身道。
“多谢好汉通情达理!好汉如此气度,当真是英雄盖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李继业一笑,岔开话题,看向远处山岗问道。
“此地,可有山君为恶?”
店家一愣,疑惑地摇了摇头:“这景阳冈虽然无甚人烟,但勾连清河县和阳谷县,寻常也有人走。
那山上还有个山神庙哩,如何会有虎?这些大虫也大多避开人烟之处。”
他神色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好汉是听闻有路人说景阳冈上来了大虫?”
李继业一笑——如此说来,这山君却还未占山作乱。可惜了。
他心思一动,点头道。
“是有北走的路人提醒,说听闻山君虎啸之声,但不真切。店家若有闲暇,可于过往路人提醒一二,提防提防。”
店家立时抱拳,郑重其事道:“一定一定。”
他见此人气宇轩昂,又作此善意提醒,方才真相信此人非恶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继续传菜去了。
不消片刻。
四儿带着断后的骑卒跟了上来,翻身下马,来到李继业面前,沉声道。
“一路没有人马跟来。已经两天了,周边也未有八百里加急通报。
想必曾头市这两天是全力封死官兵遇害的消息,没有其余精力顾及我们。”
李继业点了点头,思索道:“你说,他们会把这杀官造反的帽子,扣在谁的头上呢?”
四儿玩笑道:“最近太行山悍匪田虎,气焰滔天,声势浩大。不会是他吧?”
话语方落,周围桌上的骑卒纷纷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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