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焉知福祸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忽然摔了酒杯,骂道:“这唱的什么玩意儿?难听死了!还不如我家那婆娘叫唤得好听!”
他站起身来,撸起袖子道:“大官人等着,我这就回家把我家那婆娘叫来,给大官人唱曲儿助兴!”
众人脸色一变连忙劝住。殷天赐也皱了皱眉,也抬手制止了。
随即殷天赐没理他,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
“这宅院狭小,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我姐夫也真是,放着城中那么多好宅院不住,偏偏让我住这儿。”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大官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家有座宅院,三进三出,花园假山一应俱全!
就在城东,离这儿不过两条街。大官人若不嫌弃,我这就叫人搬出去,明日就把钥匙送来!”
殷天赐面上动心,眼角微微一挑。
那精瘦中年人见状,心中一怕。话锋立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道。
“就是可恨我那个老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总是瞧我不起!还有我那个哥哥,处处比我强,处处压我一头!
这宅院是我祖父留下的,他们占了大头,只给我一个偏院!
明日万一给大官人认不出来。大官人千万不要嫌弃兄弟!我自个儿搬出去,把我住的那几间腾给大官人!”
众人纷纷侧目撇嘴。殷天赐嘴角的笑意也立时淡了几分,摆摆手道。
“王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此事休要再提。”
那精瘦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不敢再说,只得坐下。
酒过三巡,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帮闲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官人,前几日不是说要查那柴皇城吗?查得怎么样了?”
殷天赐脸上笑容一僵。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含糊道:“在查了。”
心里却在骂。他今日专门去寻那牙人,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去楼空,连块砖都没留下。问了左邻右舍,都说那牙人昨日夜里就走了。
估摸着是骗子,卷了钱跑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在这帮地头蛇面前,他殷天赐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八字胡似乎没看出他的尴尬,叹了口气道:“大官人,您是不信我们这几个地头蛇兄弟啊。
那柴皇城,不过是个前朝余孽,仗着祖上积德留了座宅子。
他平日里低调得很,从不与人争锋,便是您抢了他的宅子,他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大官人何必舍近求远,去找什么牙人?”
“就是,就是!”其余几个人纷纷起哄道。
“那柴皇城算什么东西?大官人发句话,我们兄弟几个今晚就去把他那宅子占了,看他敢放一个屁!”
殷天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攥着酒杯,强笑道。
“诸位兄弟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
殷天赐话语之时。
院墙外,夜色中。一群人已经无声地围了上来。
人不多,只有三十个。个个穿着深色短褐,腰间系着麻绳,脸上蒙着青布面巾,刀在鞘中,用布条缠了,不反光。
毕竟与阳谷县不同——高唐州是一州府治,城高池深,驻军上千,人多眼杂。
三十人已经是极限,再多,便藏不住了。
但来的都是好手:四儿、承业、卞祥、食安、陈雄,还有从骑卒中挑选的精锐。
一个个都跟着李继业从凌州杀到曾头市、从曾头市杀到阳谷县,刀上沾过血的人。
时迁跟在队伍后面,心跳得比谁都快。他入伙才两天,便被拉来干这等大事——围杀知府妻弟。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怀里的开锁钢钩,心里既慌又热。
慌的是怕自己手生坏了事,热的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自己人”。
他抬头,看着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忽然笑了,低声讽刺道。
“一个小小的直阁,连官阶都没有,竟敢放七品官才能放的石狮子。当真是不知死活。”
李继业不语,虎目扫过那宅院的围墙,下颚一点。
时迁立时迈步走向门墙,伸手搭住墙头,身法轻灵如猫,正要翻身跃入——
门前的石狮子忽然动了。
非是石狮子本身在动,而是石狮子的表面,一层淡淡的光影透了出来。
那光影先是朦胧如雾,随即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在月光下幻化成一头张牙舞爪的幻狮!
它张口扑向时迁,无声,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时迁大骇,翻身要便躲。
李继业虎目立时一晃。
——“凶相”!“积尸凶威”!“丧门镇煞”!“凶彪煞相”!“彪威”!
一层层威势从他身上炸开,如潮水般向前涌去。那幻兽似乎感到了什么,扑击的势头一滞,身形在空中凝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李继业眼中精光暴射,“破妄”!直视本相!
那幻兽的身形在虚空中猛地一颤,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了,光影四散,无声消散。
四儿一把扶起时迁,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黑狗血,专门对付这种邪术。
他看了一眼李继业,把黑狗血收了回去,低声道:“看来这高知府,果然有些道法。”
另一边,承业已经招呼食安和陈雄上前,三个人围着那两头石狮子转了一圈,承业拍了拍狮头,咧嘴轻声笑道。
“好东西!等会儿,抬走抬走。”
食安和陈雄一人一边,把那两个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的石狮子从石座上搬了下来,吭哧吭哧地先抬到墙根下。
时迁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一群人沉默地拔刀。
李继业当先迈步,要往门里走。走到门槛前,他的脚忽然停住了。
耳朵一动,虎目一转,看向街口。
…
那里,一个身影刚从巷子里转出来,走了两步,慢了李继业感知一步,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定在了街口。
高廉。
他像是仓促而来,袍角还在风中飘着。他的目光越过三十步的距离,直直落在门槛前那个同样定住的身影上。
——两波人,在这街角之上,不期而遇。
一方三十余人,青丝遮面,刀已拔出一半,正准备连夜灭门。
一方寥寥数人,一个知府、四个飞天神兵,仓促而来,本是要唤妻弟外出查事。
月光照耀着两方人,把这街巷照得像一座没有幕布的戏台。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四儿等人只愣了一瞬,立时便要散开,往两翼包抄。
飞天神兵的反应更快,四道身影已经护在高廉身前,手腕上的铁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夜风从李继业的方向吹向高廉,带起了一丝铁锈甜味。
高廉好一阵庆幸。
——他今夜本是临时起意,想叫殷天赐一起去城中查探那伙人的来路。
若今日未来,明日天亮,他接到的恐怕就不是活蹦乱跳的妻弟,而是一具尸体。
夜风扑面,高廉鼻尖一嗅——黑狗血!
他的目光立时扫过石狮子——术法已被破,但石狮子身上没有污秽的痕迹。
有术法高手!
他立时对门前偶遇的这群匪徒,有了另一番警觉。
另一边的李继业,也是虎目一扫,将高廉身后那寥寥数人看得分明。
四个飞天神兵,加上高廉自己,不过五人。没有大队人马,没有埋伏,没有后援。
他立时断定——双方是偶然相遇,而非对方早有察觉。
他的脚步,隐隐往前蹴了一步——既然有缘相逢,如何能放过?!
高廉见状,立时脚步也跟着动了。却不是往前那“贼匪”,反是往西北方向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李继业虎目一晃,脚步反而立时顿住。
西北方向——是高唐州军营。
他探过了,两千驻军,虽不是什么精锐,但两千人压过来,他这三十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高廉若从此处逃走,凭着飞天神兵护持和一身道法,他还真不一定能留得住!
另一边,高廉见李继业脚步一顿,眼睛也立时眯了起来。
——此人能瞬间看懂他脚步的意思,必然是已经探明高唐州内外布置,知道西北乃是军营方向。
如此,对方必然是早有预谋,而非临时起意的寻常匪徒!
——麻烦了。
三个字,同时在两个人心中响起。
月色下,街道两边,肃杀对峙,都不敢轻举妄动。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后退。三十人对五人,却谁也不敢先动。
宅院内,却是一番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不断。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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