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鸣蝉
时过少顷。
湖畔前,柴皇城负手而立,看着自家宅院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埋怨地看了李继业一眼。
他叹了口气,回身,一脚蹬在柴夔明的屁股上,把他蹬了出去。
柴夔明踉跄了两步,回头看着柴皇城,一脸无奈。
柴皇城拱了拱手,对李继业道:“崇义公传来话,说他这二儿子,想跟着李公子出去见见世面。
一路上柴家有些产业,也方便行程。他虽然不善刀枪棍棒,也不会舞文弄墨、不会诗词歌赋、不会经商持家……”
柴夔明叹气一声,转头对柴皇城道:“皇城叔啊,您老再说,人家都不要我了。”
柴皇城瞪了他一眼,还是把话说完道:“总之——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可京城里头那些纨绔子弟会的,他尚算精通。
李公子前往汴京,说不得就要与贵人伴游,有他在,不至于没有应酬。”
李继业闻言,打量了柴夔明一眼——这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脚蹬粉底皂靴,生得白白净净。
他点了点头,笑道:“天生我才必有用。自古多少大器晚成、少年荒唐的人物,谁又敢说他们一辈子就这样了?”
柴皇城笑言道:“拿老夫就拭目以待,看我柴家是否也能生出个麒麟儿。”
柴夔明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看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柴皇城笑够了,神色一正,肃穆道:“青州基业,李公子不可久离。”
李继业点头道:“柴老安心,东京事了,自当归去。”
随即,他翻身上马。
他一动,身后噼里啪啦一片上马声。
承业双腿一夹,率先带人前冲,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眨眼间便出了巷口,以作探马。
李继业点了点头,拨马,缓缓前行。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城门。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裂成两股。一股向西,去往青州——贾秀押着财物,石谋坐在车上翻着一本皱巴巴的风水书,伤兵们靠在车辕上招手。
一股向南,去往汴京——骑卒整队,马匹嘶鸣,车马随行。
车摇马晃,队伍缓缓启动。
李继业心神一凝,马上回首,虎目看向城门之上。
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城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李继业陡然一笑。随即转身,策马,跟上队伍。
身后,城门之上,木柱之后,高廉的身影从阴影中露出来。
他单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藏在袖中,双目微瞌,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远到快要看不见了,他才睁开眼,目光转向青州方向——那里,满载银钱的车马正在西去的官道上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中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
手在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一声长叹,被风卷走。
…
九天之上,苍鹰盘旋,一声啼鸣刺破长空。
………
…
焦亡七日。
营地,黎明之前。
天边还是一片灰蓝色,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潮红。
晨风从北边来,带着春风的寒意,钻进营地的每一个缝隙,吹得篝火余烬忽明忽暗。
人声隐隐约约渐起。有人打哈欠,有人在骂夜里谁打呼噜打得像打雷。有人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刀鞘磕在车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庞春梅端着一只铜盆,从马车后面转出来,盆里盛着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她脚步轻巧,像猫一样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走到李继业的厢车旁边,停下来,稳了稳呼吸,伸手扣了扣门框,轻声唤道。
“李爷,卯时了。”
旁边,柴夔明刚从帐篷里出来,披头散发,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他晦气地赶走给他端洗脸水的小厮,扭头看见庞春梅,又看了看那扇还没掀开的车门,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
帘子掀开,李继业从厢车里出来。
柴夔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衣甲整齐,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忍不住打趣道。
“李公子,您这太谨慎了些吧。这都离开高唐州四天了,您还衣不卸甲——不硌得慌吗?”
李继业没有立刻答话。
他环顾一圈四方——营地背靠一片矮树林,前面是官道。暗哨藏在树影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见他看过来,微微点头。
守夜的四儿站在营地边缘,抱臂而立,也点了点头。
李继业收回目光,方才笑言道:“谁说我只有这几天才合甲而睡?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是死于自认为的‘不可能’当中。
傲慢,才是死亡最好的刺客。”
说完,他伸手解了腰间的束带,开始脱甲。叮当作响,堆在车厢旁边的草地上。
李继业又脱了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从庞春梅手里接过湿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脖颈和背肌。
庞春梅从车厢里取出一套干爽的衣物,抖开,伺候他穿上。先中衣,再外袍,再系腰带。
——她的手很稳,动作也轻柔。
系腰带时,她微微弯腰,从他腋下穿过手去,长发蹭过他的手臂,软软的,痒痒的。
穿好衣裳,她又蹲下去,一件一件地给他重新披甲——肩甲、胸甲、护臂、护腿,每一片都穿到位,每一条绳都系紧实。
系到腰间的束带时,她抿着嘴,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系紧了,才松开手,微微退后一步。
她做事细心,不急不躁,动作间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妇人气,不像是在服侍人,倒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不仅柴夔明看直了眼,连不远处几个正在喂马的骑卒也纷纷侧目,眼睛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不过,他们也有了盼头。以前是只能看,现在是看了以后,心里想着回青州挑了媳妇娶回家,让自家婆娘跟着人家学。
上行下效,李继业这位“陇西李氏”过的是什么日子,自然会引领众人效仿。
庞春梅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享受着这份羡慕。
她本就是个婢女,命如草芥。
前些日子还在犹豫要不要从了西门庆——那人生得俊美,出手阔绰,可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结果来了个更强大的李继业。气度、家业、门望、容颜,哪一样不让女儿家怀春?
她收拾完毕,眷恋地再看了他一眼,端起铜盆,转身,恋恋不舍地走开。
晨光中,她的背影纤细,腰肢盈盈,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水上漂。
李继业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庞春梅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刀劈似的下颚。
——那下颚正对着她,线条硬朗的像一柄没开刃的刀。她的心跳得厉害,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然后她看见那刀劈似的下颚上,笑容骤然收敛。
李继业虎目微凝于天边那线灰蓝与潮红交界之处。
——如蝉伏秋,先觉于无声。
他戾声爆喝。
“敌袭——!!”
话音未落,左手一把揽住庞春梅的腰,猛地将她抛入厢车之中。
庞春梅惊叫一声,摔在车内的软褥上,铜盆翻倒,水洒了一地。
“嗤——”
一道破空声撕裂黎明前的寂静。一柄飞叉从官道方向旋转着飞来,叉尖在晨光中微微一闪,寒光如针尖,直取李继业面门。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根本看不清轨迹。
李继业虎目一戾,偏头。
叉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身后厢车的木板上,叉柄嗡嗡颤动。
第二柄飞枪转瞬即至。这一枪不是取人,是取马——赤炭火龙驹!
枪尖破风,带着尖锐的嘶鸣。
李继业虎目一凝,反手拔出钉在车厢上的那柄飞叉,抡臂砸去!
——“铛”!叉枪相交,火星四溅。
飞枪被挑得偏了方向,旋转着扎进旁边的地面,尾翼还在颤。飞叉则被他握在手中,叉尖朝前,成了临时的兵器。
李继业的目光,扫向飞叉飞来的方向。
官道上,尘头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闻声便知,足有数百!
在那股只有他能看见的“视野”中。明晃晃的三个——天罡地煞。以惊人的速度,袭杀而来!
伏道于夜,算准了他的路线,等他自投罗网。
当真,好耐心。
可惜,就是人少了些。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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