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旁下捉刀者，方是真“英雄”。
田彪也收起试探，正色道：“把卢俊义解决以后，那内应会想方设法进入队伍。
到隘口时会放慢速度，制造混乱。我等占隘口两侧高地，枯树山的弟兄从正面堵住退路。”
李继业的手指在石面上的地图上划过，停在紫金山隘口的出口处，皱眉道。
“正面太窄，骑兵展不开。我的马队绕到后方，出口处截杀逃出去的活口。正面步战，交给你们。”
田彪沉默了。
——这意味着他的人要扛正面接敌的主要风险，而枯树山的骑兵在后方等着收割残局。
包括收割他的人。
但他没法拒绝。因为本来以为都是歪瓜裂枣的人马变成了精锐骑兵，而“骑兵不适合隘口正面”是军事常识。
田彪只能点头道：“依鲍大当家。事成之后，紫金山分账。”
李继业点了点头。两人对视，都笑了笑，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越过了“分账”，各自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便在两人事情商量完毕、各自放松时。
田彪忽然偏头，目光越过李继业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排手下中，指着那个面黑如铁的壮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玩笑道。
“这位兄弟，才是鲍大当家吧？”
场面骤然僵住。
方琼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滑到刀柄上。山士奇本来已经别过去的脸又转了回来，眯起眼，在陈雄和李继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卞祥的旗槊从肩上卸了下来，承业的手按上了刀柄。陈雄本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黑脸上一双眼睛慢慢抬起，看向田彪。
李继业没有顺着田彪的手指去看陈雄。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田彪，目光平静道。
“田彪兄弟何出此言？”
田彪把手收了回来，声音得意道：“传言鲍旭面目狰狞，面黑丑陋。我看阁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继业，颇有些嫉妒道：“面如冠玉，英姿勃发。那面目狰狞，面黑丑陋的，与这位兄弟倒是更对得上。”
此言一出，陈雄丑脸更是一黑，拳头捏得绑紧。承业几人更是一瞬间笑出了声。
李继业也是神色一松，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想必田彪兄弟也听过那匈奴使者见魏武的典故？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匈奴使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田彪兄弟，今日是把我当成崔季珪了？”
此言一出，山士奇众人纷纷看向田彪。田彪嘴角抽搐了一下，面色发红。
李继业见状，虎目一晃，笑言道：“那田彪兄弟可知，鲍某为何要让世人以为我面目丑陋？”
田彪没接话。
“因为长得不像，才能活得久。”李继业抬手往自己脸上轻轻一拍，鄙夷道。
“你以为那些官差在城门口盘查，手里拿的画像是什么？是按真人画的？
不是。那些画师压根没见过我，只能按传言画一张黑面獠牙的恶汉相。守城门的军汉拿着这张像，见着真正面黑丑陋的人便死盯着不放。
而鲍某——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看着田彪的眼睛，语气忽然带上了一层似笑非笑的笑意道。
“你们出门行事，不会蠢得顶着自己的名头和脸面吧？”
方琼立时往前迈了一步。竺敬按住了剑柄。田彪抬手，没有回头，五指轻轻一压。方琼和竺敬都停了。
田彪看着李继业，李继业也看着田彪。两个人脸上都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只是互相看着。然后田彪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的含义很复杂——他承认对方的口舌之利，也承认方才自己那一指玩砸了。有失风范。
但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眼前这个人，不管是不是真的鲍旭，都不好惹。
“是我唐突了。”田彪后退半步，拱了拱手，歉意道：“鲍大当家莫怪。”
李继业没有顺势下台。他看着田彪，忽然笑了一声道：“田彪兄弟还有什么想问的？”
田彪也笑了。他知道这场试探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把疑心压进肚子里，等劫纲时用刀来验证。
“时辰不早了。”田彪拱手，防备道：“既然已经商定好了，那我们先进城去。等安顿好了，再汇合，找那玉麒麟商量商量。”
李继业点头道：“那就大名府内见。”
两方人马各自退后。田彪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往西南去了。
山士奇最后一个上马，跨上马背时狠狠瞪了李继业一眼，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然后打马跟上。
——直娘贼，今天脸都丢尽了！等劫完钱，看你山爷爷怎么收拾你。
枯树山这边，骑队自动让开一条道，沉默地看着田虎一方的人从面前经过。
良久，田彪回头望向槐树坡的方向，看着那个逐渐被雾气吞没的人影，摸了摸方才被“把”得发痛的手臂，戾声道。
“此人精兵悍将，隐忍不发，武艺高强。离得与我们又如此之近，必然与大哥志向相冲。
事成之后，杀了他！”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
另一边，陈雄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抬起一只手在自己那张黑脸上摸了摸，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承业道。
“他眼光还挺好。”
承业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山坳里荡开，把方才凝在雾里的紧张一层层震碎了。
“笑什么。”陈雄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道：“我这脸，确实比大哥长得更像土匪。”
此言一出，连卞祥都难得咧嘴笑了一下。
唯有王川看着离去的人影，眉头微皱，劝告道：“李爷，这伙人胆大包天，心狠手辣。
学生近日整理太行山田虎的情报，此人所谋盛大——山西绿林道上，怕是已有十余座山头暗中奉他号令。
今日观其部将言行，桀骜不驯却又悍不畏死，恐非寻常草寇。日后怕与李爷道路相冲。”
此言一出，众人笑容渐敛，看向田彪等人离去的方向。
王川迟疑了一瞬，看着李继业，还是咬牙补了一句道：“两虎同山，必有一争！”
李继业骑在马上，漠然不语。
直到田彪的马队彻底消失在雾里，他才对承业众人笑了笑道。
“这伙人成不了事。”
承业立时问道：“为啥？”
李继业没答。他只是提缰回马，整支骑队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往东南去了。
雾气还在河床上流淌，东边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
承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催马上前，再次急切问道。
“哥，为啥啊？”
天边的朝霞正在烧上来。
李继业迎着朝阳，轻声道：“因为他们遇见了我。
——遇见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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