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斜阳草莽送麒麟。
林风穿行,吹动树梢,光斑在地上晃动。没有人动。
李继业站定。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场中央。
他先看田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冷不热。再看卢俊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那握着猎叉的那只手。
“他们不行。那加上我呢?”
田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着李继业站的位置,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的包围圈。
——这个位置选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随手站的,刚好把包围圈补的更齐全。
这人用起来顺手,顺手到让他不太放心。
卢俊义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他的重瞳先是扫过那柄方天画戟。又看向李继业的身躯。
他的重瞳一抬,眯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白花花地刺进眼睛里。
——此人的出场方位,恰好背对阳光,他看过去,满眼都是光,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不是偶然。必然是故意的。
——高手。卢俊义心下微微一沉。他缓缓驱马渡步,马蹄在枯叶上轻轻挪动,调整方位。
李继业也是“随意”地溜达着,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脚尖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刚好挡住卢俊义新选的方位。
两个人如同推手一般,在林中无声地挪移。
李继业偏过头,对田彪笑道:“我们来又不是要杀卢员外的,不过是有事相求。
他今日本不想动手,你这般逼他,只会折你几个人。你折了人,劫纲的事怎么办?”
田彪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李继业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开,看了一眼卢俊义,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
田彪缓缓点了下头。他退后一步,抱拳,声音客气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道。
“田某唐突了。我是个粗人,谈不来买卖,莫怪。”
燕青闻言,立时顺驴下坡,脸上堆起笑来道:“好汉哪里话,江湖儿女,不打不相识。”
他的声音自然流畅,像是排练过的。接过田彪的话头,轻轻一带,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往前推了一步。
李继业一边随着卢俊义的方向微微踱步,一边笑言道。
“非是我等唐突,不过是不想伤了我们双方的和气。卢员外的名头,河北三绝,谁人不知?
我等虽是山野粗人,却也听闻卢员外枪棒无双。
闻得是卢员外要押运生辰纲,兄弟们心里就犯了嘀咕——这趟买卖,怕是劫不到生辰纲不说,反而白白搭了性命。”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话锋一转,劝慰道。
“卢员外身家富贵,是享福的人家,何必趟这趟浑水?给被人干押运这般吃力不讨好、还风吹日晒的苦活,何苦来哉?”
卢俊义重瞳一凝,嘴唇微张,刚要开口。燕青立时抢在前面,声音又急又快道。
“主人!”
他身子前倾,几乎要挡在卢俊义和那几人之间。他不懂李继业的武艺到底有多高——他看不透。
但他家主人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换方位,他一直看在眼里。自家主人的武艺他知道——必然武艺不小!
如此情形,他还哪里敢让卢俊义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员外开口?
燕青抱拳,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道:“不瞒诸位,我等也不想掺和这个事情,正愁着呢。
只是梁中书位高权重,亲自登门相请,推脱不过。这不,今日才出门散心,透透气,不想与诸位好汉撞见了。”
田彪立时笑言道:“我等便是一路跟来的,如何不知。”
他语气轻松,但那句话里威胁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卢俊义面色微变。燕青连忙拦住他,手按在卢俊义的手背上,微微用力,把那只握紧叉杆的手压了下去。
李继业见状暗骂一声,也连忙开口,语速快了几分,不给卢俊义插话的机会道。
“我等就是不想伤了和气,所以才来劝退卢员外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沧州柴进,凌州单廷圭、魏定国二将,皆死于董澄之手。
风声鹤唳,想必梁中书也担心卢员外一介员外,护不住这二十万贯吧?”
燕青忙苦着脸,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你们不知道,梁中书就是如此才要员外去押运。
他与那军队不和,也怕军队以匪寇的名义黑吃了他的生辰纲。”
李继业也不急,等他把话说完,方才微微一笑,像是不经意地吐露道。
“那若是旁边的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副将丁得孙、龚旺都被匪所杀呢?”
在场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田彪的瞳孔微缩——又死了?
他脑海中飞快地转着,沧州柴进。凌州的单廷圭、魏定国,东昌府的张清、丁得孙、龚旺。
一条线,从北到南,沧州、凌州、东昌府,刚好是他们从太行山到大名府的路线。
——这个人是谁?难道真是董澄不成?!
燕青反应最快。他立时抱拳,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道。
“多谢好汉提点!若当真东昌府兵马都监都战死,那梁中书必定忌惮,不敢让员外去送。有此脱身之法,我等感激不尽!”
李继业回礼,姿态从容,同样欠身道:“天色还早。若卢员外有雅兴,在下可以陪猎一番。”
燕青知道这是逐客令,立时推脱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当速去通知梁中书,好让他改主意。”
他拨转马头,马首朝向大名府方向。
李继业侧身让开,虎目看向田彪。田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几个还在堵着道路的手下,下颚一抬。那几人无声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燕青翻身下马,对众人一礼,动作流畅,姿态恭敬。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里面装了约有二三十两银子,搁在地上,推到田彪脚前,笑道。
“诸位辛苦,有此活命建议,小乙代主人献上些钱财,给兄弟们买一碗劣酒,解解热。”
他后退两步,翻身上马,头前便走,没有回头。
卢俊义策马,从李继业身边经过时,勒了一下缰绳。青骢马脚步放缓,重瞳朝下看,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卢俊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然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追上了前面的燕青。
踩在枯叶上,渐行渐远。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田彪往前迈了半步,与李继业并肩,豺眼望着那两个远去的影子,低声道。
“这卢俊义,果然名不虚传。”
李继业闻言难得赞同道:“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强。若当真厮杀。你这等兄弟,必然先死上一半,方有几分胜算。”
——这话,李继业心中是真心实意的,他看得到卢俊义身体里的气血走向。爬下藏林中,都踏马可以装棕熊了!
山士奇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唾了一口道:“要不是三爷拦着,老子今天非试试他——河北玉麒麟,我倒要看看是他玉硬还是我棍硬。”
“你棍硬?”方琼从侧后走过来,并排道:“方才那玉麒麟说要走,你也没上去拦。”
“你——”山士奇猛地转身,铁棍在手里颠了一下。方琼也不退,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似笑非笑。
田彪没有回头,只说了句道:“行了。”
山士奇瞪了方琼一眼,方琼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嗤了一声。
李继业没有参与这场拌嘴。他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
卢俊义和燕青的身影已经化成了两个黑点,一前一后,在麦田和天际的交界处忽隐忽现。
……
行了数百步,卢俊义回头望去。
那面山坡上,日头已微微西斜,阳光从众人背后打过来,把每个人都笼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李继业站在中间偏左,田彪站在中间偏右,两人并肩而立。
山士奇、竺敬、方琼、史定、吴成依次排开,站姿各异。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松涛阵阵,像远处的闷雷。沉默地目送着。
两个草莽,一群凶人。斜阳之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森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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