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白吃白
大名府官道之上,春草萋萋,马蹄声碎。
燕青跟在卢俊义身后,始终差了半个马身,不时回头张望。
官道空旷,两旁的榆柳在风中轻摆。他看了三次,确认无人追来,方才松了一口气,攥着缰绳的手也松开了。
燕青转头看向卢俊义,见主人面色沉闷,以为他是为方才被人围堵之事耿耿于怀。
他素知卢俊义心高气傲,自成名以来从未被人如此逼到墙角,心中定然憋屈。略一斟酌,开口劝慰道。
“主人,都说好虎架不住群狼,更何况敌暗我明,您万万不用放在心上。
那些草寇不过仗着人多势众,若论真刀真枪,哪一个也不是主人的对手。”
卢俊义闻言,未见郁闷,重瞳一晃,反而开口点评道。
“右翼那个按剑的,呼吸平稳,目光不散——他的剑一旦出鞘,必然是必杀一击。”
他顿了顿,手指在猎叉的叉杆上轻轻叩了一下道:“左翼那个使铁棍的,力大无穷,打法狂暴,一棍下来怕是有数百斤的力道。
这种人不能跟他硬碰,但出手必然有破绽,只要闪过第一击,后力不济便是取他性命之时。”
燕青边听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卢俊义继续道:“而那领头的姓田的,眼神阴狠毒辣,刀法必然走的是偏锋,专攻人不及防之处。
他站在正前方,不是为了正面迎敌,是为了锁住我的视线,让我不敢轻动。”
他的重瞳微微眯起道:“其余几个,虽然是江湖好手,但于我而言,不过是凑数壮胆的,不足为虑。”
燕青闻言立时笑着恭维道:“主人果然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底细。”
卢俊义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猎叉上搓了搓,神色莫名,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道。
“唯有那个最后拿方天画戟的……委实有些琢磨不透。”
燕青闻言一怔。
“他的步态不像军中出身,也不像江湖野路子,身子看着不像是练过多少年功夫的人,可那一身威势煞气,却比那姓田的还要沉。”卢俊义的重瞳中闪过一丝疑惑道。
“按他的年纪,不像是能练到熔炼百家、自成一路的地步。可偏偏……他故意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行踪。”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他若是存心偷袭,你我今日未必能活着走出那片林子。”
燕青闻言,脸色微变。他跟随卢俊义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主人说有人能威胁到他的性命。
他心思瞬转,随即笑言道:“主人说的哪里话。您别看他们围住了我们,可人心却是不齐的。
后来的那个,和前面那些人可不是一伙的。真打起来,他们也怕。”
“哦?”卢俊义一愣,回忆方才的种种细节,重瞳猛地一凝,恍然道。
“是了。那拿戟的人走位,不仅是在防我,还是在防那些人。他站的那个位置,既能攻我,又能挡住那姓田的侧翼。
——他是在防着他们下黑手。此人心思缜密,加上用的是方天画戟,必然打法灵巧,武艺还要再上一筹才是。”
燕青九窍玲珑心,一见卢俊义神色,便察觉不对。他连忙道。
“主人何必操这个心思?我们和他们终究是两路人。只要去府衙推脱掉这差事,还管这闲事做甚?”
卢俊义闻言,疑惑地看向他,眉头微皱道:“我们前脚推脱,他们后脚就劫生辰纲。梁中书岂不是要怪罪我等?怎么也要提醒一下吧?”
燕青闻言立时急了,苦劝道:“主人,万万使不得!若泄露此事,怕是前脚告诉府衙,后脚我们就有性命之危。”
卢俊义呵斥道:“如何说得这话?区区匪寇,如何能与官府对抗?不过是占着一个暗字罢了。”
燕青见状,左右一看,官道上无人,他压低声音,缓缓道:“若是暗处的不止一个匪呢?”
卢俊义重瞳一凝,勒住缰绳,青骢马脚步放缓道:“小乙这是何意?”
燕青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道:“梁中书是亲自来我们宅院相邀,这押送的人手至今都还没定下,时辰连我们也还不知道。
可对方却能在此时,精准地前来堵我们,而且……嫌弃我们碍事,也不过是让我们知难而退,而不是杀人灭口。”
卢俊义闻言眼睛一闭,颇为后怕,缓缓睁开时,重瞳中已是一片凝重道。
“你是说……梁中书身边,有他们的人?”
燕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官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道。
“不是亲信,便是军官。这哪里是匪劫财,分明是官斗官、白吃白。”
卢俊义缓缓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道:“好一个白吃白。拿卢某夹在中间受苦受难!”
话语方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青骢马吃痛,长嘶一声,整个人便窜了出去。
猎叉插在鞍侧,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道。
“狗屁生辰纲,卢某不奉陪了!”
燕青见状,连忙催马追去。一前一后,两骑绝尘,直直往大名府方向去了。
…
远处山巅,卞祥收回了目光。他拄着旗槊,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目送那两骑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隐入了林间。
……
城门口,承业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嘣脆。
他眯着眼,看着从自己身前纵马而过的两人,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咧嘴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去。
……
时迁躺在府衙对面酒楼阁楼的瓦片上,双臂枕在脑后,一只腿翘着,另一只腿搭在屋檐边。
他看着卢俊义和燕青在府衙门前翻身下马,急匆匆拾阶而上。
时迁立时偏头看了一眼下面街角茶棚里的郓哥儿,打了个手势——手指在额角点了两下,往下一压。
——安全。
郓哥儿看见了,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搁在茶桌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从茶棚后面绕了出去,往柴家府邸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混在行人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河,很快消失在市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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