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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罗生门”


超死二日。

寅时四刻。

烛火从门缝、窗棂里透出来,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下人们脚步匆匆,端着水盆、毛巾、药匣从廊下跑过,没人敢抬头。

“夸嚓——”

一只青瓷花瓶砸在来人头上,碎片四溅,那人额角立时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不敢擦,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梁中书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碎瓷片上,俯身问道。

“你再说一遍?”

来人哭丧着脸,声音发颤道:“大名府押运首将王定、牌将索超、副牌将周谨,皆战死。

生辰纲……生辰纲丢了。”

梁中书猛然闭眼,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良久,他喃喃道:“反了,反了……敢抢我的钱!!”

梁中书猛然睁眼,看着眼前的来人,抬手一指点在那人额头的豁口处,指甲陷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问道。

“疼吗?”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却还是强撑道。

“回……留守相公的话。不……不疼。”

梁中书闻言气急,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指甲往里抠。

“你确定不疼?不疼那这就是梦!”

来人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叫道:“疼!疼!!”

梁中书闻言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力道之大,把人扇得歪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疼个屁!丢钱的是我!我疼!!”

梁中书猛然起身,向外喝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下人连忙答道:“回留守相公的话,马上卯时开城门了,此时大约寅时五刻左右。”

梁中书立时道,声音又快又急,像是连珠炮:“立刻封锁大名府,不要开城门!让李成和闻达速来见我!

另外,向寇州、东昌府、东平府、齐州、高唐州、恩州、郓城、济州、卫州……大名府周边无论大小官道土路,通通给本府设关卡要道!

上报朝堂,山东河北匪焰之极,当速速遣兵剿匪!速去,速去,速去!!”

呼喝完,梁中书踉跄地退回椅子上,勉力坐着,双手撑着扶手。眼睛瞪着前方,瞳孔里却没有什么焦点。

——千算万算……千算……万算……

而整个大名府也在这声呼喝中被惊醒。乌泱泱的衙役从府衙涌出,沿着主街向四面八方扩散,脚步声、马蹄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传到城门,压住了即将开启的城门。

守城的兵丁握着钥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开还是不该开。

城门内外,等着进城的商贩、等着出城的百姓、赶着驴车的脚夫,被堵在城门口,迷茫困惑——今日大名府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有些细细密密的小点,从小门蔓延而出,骑着快马,带着公文,涌向四面八方的各州府县。

一匹匹快马冲出城门,蹄声如雷,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如此小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密密麻麻地往外涌。

达到一定数目后,又有两个小点匆匆反流回留守府中——李成、闻达,快马加鞭,甲叶铿锵,从侧门而入,直奔后堂。

李继业坐于高楼上,凭栏远眺,看着大名府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快马的轨迹,计算着消息传递的速度;盯着城门的动静,计算着守军的反应。

估算着军队集结的速度,默默模拟着一个陪都遇见突发战事时的一切应对措施。

李继业端起茶杯,满饮一口,茶已凉了,他也不介意。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太慢了。



另一边,那两个小点化为大名府兵马都监和管军都监,李成、闻达二人策马冲入留守府,翻身下马,快步进入书房。

梁中书已经更换了官服,一身绯红色的公服,腰束金带,头戴展角幞头,端坐在案后,面色铁青,目光阴沉。

两人心头凛然,抱拳行礼道:“末将来迟,请中书恕罪。此事已安排下去,各处关卡设防,盘查过往行人。

逃回的官军正在逐一询问,但消息杂乱,真假难辨。末将等定当尽快查清匪寇来历,给中书一个交代。”

梁中书漠然道:“本官要什么交代?本官只要本官的钱!尔等要交代的是朝廷!

押送钱财,竟然在出城门不久就被匪寇袭杀于紫金山上,三个将官尽皆战死……”

他的目光陡然停在眼前两人脸上,目光如刀,刮骨剔肉——若不是三人都战死,他定然怀疑眼前的两人监守自盗!

李成、闻达看着梁中书的眼睛,纷纷低眉顺眼,不敢对视。

两人心中又庆幸又苦恼——庆幸的是三人都死了,这样就洗清了他们两人的嫌疑。

苦恼的是一个活口都没有,这锅都不知道该给谁背。没有匪首,没有活口,没有线索,他们去哪里查?

此时张孔目也匆匆赶到,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官帽歪了,他也不敢扶。

梁中书收回目光,揉了揉额头,闭眼问道:“说吧,都到了。此贼寇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官军,劫掠生辰纲,必然留有痕迹。

把大名府这几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讲出来,一件也不许漏。”

李成、闻达闻言,面面相觑,纷纷把自己所了解的事一件件报出来。

无非是城内治安正常,没有发现大规模匪徒踪迹;城外巡逻也未曾遇到异常;各关卡没有可疑人员经过。

这几日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枯树山鲍旭与东昌府张清火并,双方死伤惨重,但那是匪徒内讧,与生辰纲无关。

梁中书越听,闭着的眼睛越紧。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件与劫案沾边。

他耐着性子听,听到最后,脸色已经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时间如此流逝着。

天光逐渐大亮,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愁眉苦脸的人脸上。

逃回来的官军越来越多,被衙役领着,一个一个带进偏厅问话。

消息却越来越杂,越来越乱,越来越相互矛盾——

有说牌将索超不敌匪寇,临阵而逃,首将王定悍勇无匹,独自断后。

有说首将王定勾结匪徒,要黑了生辰纲,索超是替罪羊。

有说匪徒是两拨人,败了王定、索超以后,又发生了火并,自相残杀。

还有人说是王定和索超互为内应,结果两拨匪徒撞上了。

甚至有人说看见一个骑赤马、使方天画戟的猛将,一戟斩了索超,又一戟挑了王定,武艺高得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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