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这是你吗?”
宾主落座,侍从奉上新煎的团茶,茶香袅袅升腾。
高俅端起茶盏,借着盏盖轻轻撇去浮沫的间隙,目光从李继业身后那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落到身形敦实的卞祥身上时,却刻意收敛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反复确认。便迅速收回。
虽只惊鸿一瞥,但他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这个本该在沧州牢城营里等死的人,如今就活生生站在他的厅堂之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环眼低垂,面无表情。
——慕容彦达在青州到底暗中筹划着什么?先前无故派人施压高唐州高廉已是出人意料。
如今远赴汴京,竟还把自己的死对头公然带在身边,甚至公然带到自己面前?
脑海里不由自主掠过春秋战国刺客列传的典故,白虹贯日、鱼肠剑刺主的旧事一一浮现。
片刻思虑过后,高俅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意都自然了许多,言道。
“暑日炎炎,李郎君怎不多歇息几日,先去城中各处赏赏伏日荷塘风光,再来见我?
老夫又不是那不近人情之人,何须如此匆忙。”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言语之间,仿佛方才在厅门口从未见过那人。
李继业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笑得从容得体道:“太尉身居殿帅重任,日理万机掌管京畿防务。
在下新授武翼郎官职,依规矩理应尽早登门拜谒,若是拖延闲逛,反倒显得在下不懂礼数。”
高俅心下稍稍一定,目光又状似随意地看向其身后数人,语气和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道。
“武翼郎来便来了,还带这么多人,倒叫老夫这殿帅府蓬荜生辉。不知这几位是……”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那最后一人身上。
李继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转回来,脸上笑意不变,抬手随意一指道。
“不过都是些跟着我混饭吃的罢了。李四是我家中远亲,随行护卫。
疤脸儿是我门下管事,打理些杂务。其余两人,也都是我门下护卫。”
高俅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之姿立时一顿,他听见了厅外廊下那密集而轻悄的脚步声。
——陆谦那厮虽卑劣,却到底有几分机灵,听懂了自己方才那声“滚出去”的弦外之音,去搬人了。
厅外的禁军已然就位,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厅堂围成铁桶。
厅门之外陆谦远远探出半个头颅,隔着廊道向他使着眼色,那表情像是在说——太尉,就是林冲,人我已经带来了,您尽管下令。
高俅收回目光,脸上笑意不减,方才还有些紧绷的气氛,此刻竟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厅内,五人端坐客座,茶气氤氲,面色如常。
厅外,禁军环伺,刀枪隐于廊柱之后,只等一声号令。
无数道目光交错往来,周遭人声彻底沉寂,只剩夏日蝉鸣聒噪,燥热气息包裹整座厅堂。
高俅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台,目光在卞祥、四儿、林冲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李继业脸上。
李继业正低头吹着茶汤,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高俅迟疑片刻,最终抬手指向林冲,看向李继业夸赞发问道。
“这位壮士身形魁梧筋骨强健,一看便是勇武不凡之辈,不知是何等名号?”
李继业神色随意,淡淡应答道:“不过是家中世代侍奉的家生子,自幼跟着练出一副结实身板。
随我李姓,名唤青锋。”
高俅闻言,面上那层勉力堆出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他两眼虚眯,身子微微后靠,手指在桌案上摸索了片刻,竟从堆积如山的公文底下,扯出一张府衙核验卷宗里的制式绘像。
那画像上绘着一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汉子,眉目之间,赫然便是林冲的模样。
高俅抬手将画像往前一推,推到桌沿,自己却往后一靠,背脊陷入椅背。目光越过那方薄纸,落在李继业脸上。似笑声沉道。
“说来还真是巧。老夫麾下原有一名禁军枪棒教头,姓林名冲。
在我殿前司校场点阅之时,这林冲无故旷职缺席,事后又对府里定下的惩戒满心怨怼,更是故意拖延校场检军。
按律被开封府依律判了脊杖、刺配沧州。算算日子,此刻早该在牢城营里服刑了。”
高俅话语一顿,微微偏头,将目光从李继业脸上移开,落在林冲身上,缓缓开口道。
“却恰好,与武翼郎这位家仆,长得一般无二。”
李继业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抬眼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道。
“哦?竟然这般相像?”
高俅神色一僵,转瞬又挤出笑意试探道:“怕不是武翼郎被亡命凶徒蒙骗,收在了身边?”
话音未落,他指尖点着纸上核验绘像,目光紧锁林冲追问道。
“这人……是你吗?”
——无论此人到底意欲何为,只要他咬死了此人就是林冲,坐实了罪囚的身份。
陇西李氏的人还敢当着满堂禁军的面,为一个刺配囚徒在殿帅府里翻脸不成。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冲低下头,看着那张画像。
画上的自己甚至都是低眉顺眼的——是那高俅记忆中的林冲,是那个在校场上被按倒在地,只敢喊冤枉的窝囊教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高俅的眉头都不耐烦地皱了起来。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道。
“不是我。”
高俅面色一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窄而锐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冲。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道。
“不是吗?”
——他在赌。赌这个“林冲”会在他的逼视下露出破绽。就像在校场上,只要他多看两眼,林冲便会低下头去。
可他赌错了。林冲缓缓点头,目光扫过画像里窝囊怯懦的神态轮廓,淡然开口道。
“不是。我没有那么窝囊。”
高俅的面色骤然一僵,嘴里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罪囚、逃犯、拿下。
被这九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高俅当场愣神,眼前之人气势凛然锋芒毕露,和绘像上校场时隐忍懦弱的模样判若两人,一时竟无从辩驳。
但他毕竟是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只愣了片刻,便紧追着逼问道。
“你敢笃定不是?”
林冲嘴角微微勾起,环眼凛然,扩胸展背,笃定笑道。
“自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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