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困境”
高俅想到这儿,回头瞥了一眼方才李继业落座的空位。
第二层心思更让他挂心:他实在摸不透这个人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嘴上说着不愿卑躬屈膝看人脸色,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不肯低头的人?
真傲骨一身不愿屈居人下,直接躲去山中逍遥便是,何苦挤破头踏入汴京这名利红尘?
他自己当年就是汴京街头一无是处的泼皮混混,一路摸爬滚打坐到殿前太尉的高位,三教九流、各色权贵底层见得数不胜数。
李继业眼底藏不住的傲气,还有那份按捺不住的野心躁动,高俅一眼就能看穿。
他现在最纠结的就是,在李继业布下的整张棋局里,自己到底算什么角色?
是真心相待的盟友,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敌人,是能依靠的靠山,还是随手摆弄的棋子?
今日整场交涉看着顺理成章,可处处透着诡异,局势扑朔迷离,半点看不真切。
院外传来脚步声,老都管刻意踏得沉重,走到门口便停下,低着头恭敬呼喊道。
“老爷。”
高俅盯着桌上的商路图纸,头也不抬道。
“进来。”
老都管缓步走入,走到高俅身侧躬身等待。
高俅头也不回,随意道:“城郊那几处闲置营房,先挑两处最偏最不起眼的腾出来,对外只说是流民安置备用地,不要挂任何牌子。
仓库改建的事,一应文书全走殿前司采购的账,批件不出府衙,直接从殿前司内部签发,省得被开封府那帮人盯上。”
老都管没有半句多余疑问,立刻应声道:“是,老奴这就安排人手即刻打理。”
话说完,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高俅早料到他等着后续吩咐,随口补充道。
“看管这些库房营房的杂役、值守禁军,全部换成咱们的心腹亲信。
另外吩咐下面我们的人,日夜盯着这些地方的人员往来、货物进出,一举一动都要禀报。”
老都管应声记下,确认没有别的指令,才躬身退出去。
厅里彻底没人,高俅解开被汗水黏紧的衣袍,扯着袖口扇风解暑,正要换一身干爽衣裳。
院外远远就传来咋咋呼呼的叫喊道:“父亲!父亲!孩儿特意过来护卫您!”
高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慌忙整理好凌乱的衣物快步冲出去。
抬脚狠狠一脚,正好踹在冲进门槛的高衙内胸口。
高衙内嗷的一声仰面摔进门槛里,恰好牵动了身上还未好利索的旧伤,疼得蜷在地上无声地蠕动着。
嘴巴大张,却半晌没缓过气来。
高俅满脸无奈,怕这番丑态被府下人看见惹人笑话,连忙弯腰把人拖拽进厅堂关好门。
高衙内只当父亲是心疼自己,忍着疼连忙开口道。
“父亲,我刚听说林冲那贼人回来了?他有没有冒犯伤到您?
孩儿这就召集人手把他抓回来碎尸万段,替您出气!”
高俅挥着手不耐烦呵斥道:“满嘴胡言,哪来的林冲?不过是个容貌相似,名叫李青锋的寻常护卫罢了。”
高衙内压根不在意名字差别,立马顺着话头嬉皮笑脸凑上来道。
“那这么说没事就好!那孩儿能不能再去招惹张氏娘子?都憋好些日子了……”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扇在高衙内脸上。
高俅憋了一肚子火气彻底爆发,自己今天被李继业步步施压震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还满脑子龌龊心思。
高衙内被打得晕头转向,跌坐在地上,嘴上还习惯性讨好道。
“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可别打疼了您的手。”
高俅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沉下心严肃叮嘱。
“最近汴京风向不对劲,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半步不许外出,别到处闯祸给老夫添乱,听懂没有?”
高衙内连忙点头,双手紧紧抱住高俅的手腕跪在地上,谄媚笑着。
“儿子全都听父亲的,您让我在家待着我就绝不踏出府门。
就是想问一句,要待多久?您给个准日子,我也好安心等着,免得没数又贸然过来打扰您。”
高俅抬手顿在半空,目光下意识望向蔡太师府邸所在的方向,心里犯起嘀咕。
——要等多久?得等自己彻底摸透整件事的弯弯绕绕才行。
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悬着心:林冲改头换面藏在李继业身边这件事,蔡京到底知情,还是不知道?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行人走在殿帅府内的道路上,林冲望着前方李继业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理不出头绪。
方才刀直直刺入自己腹间那一刻,反倒像是连日压抑最痛快的一瞬。
后面李继业和高俅谈跨国商路,漫天巨额利益听得人心动,可他反复琢磨自己的位置。
——往后自己是能走出一条全新的路,还是永远只是一柄专门用来威慑高俅的刀?
李继业仰头望着天际苍鹰盘旋的轨迹,目光望向远处,耳朵却时刻留意身后动静,提防高俅临时反悔、派人追上来发难。
他隐约察觉到林冲心底的纠结,却一路闭口不言,直到彻底走出殿帅府地界,整支队伍紧绷的气息才稍稍松懈。
李继业抬眼看向陈雄的方向递了个眼色,随即翻身跃上赤炭火龙驹。
陈雄立刻示意手下,驾着备好的马车快步上前。
李继业回身对林冲道:“先上车歇息,四儿、疤脸重新给你仔细包扎伤口。”
他又转头对匆匆赶来的陈雄吩咐道:“我昨日就交代温必古备好上等伤药,你快马先行赶回住处,让他们提前备好一切等候我们。”
接着又看向卞祥道:“去通知王川,我们已经安稳脱身。计划有变。
让他递消息给慕容贵妃,敲定后续碰面的时机。”
两人领命,各自策马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车也缓缓启动。
李继业稳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声音隔着车帘传进车厢。
“蔡京这条计策阴毒得很。我一早安排王川、承业守在瑶华宫侧门,就是留的后手。
万一高俅顶不住蔡京施压,当众撕破脸皮指认你就是林冲,当场动手拿人,就让二人立刻入宫求见慕容贵妃。
是我们先主动求助贵妃,而非贵妃主动赏赐帮忙,她才愿意承这个人情,蔡京布置的圈套自然而然就能破解。”
车厢里林冲正重新打理腹部伤口,听见这话猛地一怔。
李继业慢悠悠打量街边市井景致,继续说道。
“要是高俅一直隐忍不发,这件事照样能撬动局势。
蔡京亲手保荐的武翼郎,公然带着被高俅陷害发配的林冲踏入殿帅府,消息传开,朝中官员只会读出两意思:
第一,我这个武翼郎只是蔡京设立的棋子,空有告身没有实权。
第二,蔡京打算借机对高俅动手。
能在这大宋朝堂之上为官为臣的,都是人中龙凤。此点一漏,必然怀疑太师举措。
我们只要这一点犹疑,就够了。”
林冲迟疑开口道:“这么说来,闯殿帅府破局的关键,根本不是钱财利诱,从头到尾都是我?”
李继业轻笑一声道:“自然是。你出现在殿帅府,才是整盘棋的核心。
利诱谈成了,不过是锦上添花多一份好处罢了。”
他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感慨道:高俅原本只是市井泼皮,一路爬到殿前太尉的高位,怎会是平庸之辈。
我观察他神色,刚开始听见巨额利益确实动心,可聊到禁军淘汰军械那一步时,贪欲就彻底压下去了。
后面满口答应合作,不过是摸不透我们整套布局,不敢轻易得罪而已。
一旁警戒四周的四儿低声接话道:“也就是说,高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大哥真正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他。”
李继业闻言轻叹道:“这场布局最大的风险,就是高俅当场撕破脸硬拼。
虽说概率极低,却是最难防备的变数。所以我才安排卞祥、四儿你贴身护卫,陈雄、食安在府外街巷接应。
还让时迁去城中牙行提前租好两处隐蔽宅院、备用车马。
一旦对方骤然发难,我们能杀出殿帅府保住性命,才有后续翻盘的余地。”
林冲听完愈发沉默,透过车帘缝隙望着马上的身影,缓缓开口道。
“野猪林遇险那日,我曾问过,若是李郎君落到我那般绝境,是不是也一样无路可走?”
李继业嘴角扬起笑意,头也不回地答道。
“换作是我,岳庙撞见高衙内那一刻,就会悄悄尾随他。”
话音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道。
“他多活不过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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