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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劫生耶?”


大相国寺,智海院,楼阁之上。

慕容贵妃见眼前少年思索之色,眼波流转之中,得意之色稍稍收敛,叹息道。

“本来若只是青州一地尚可。

但今岁初夏,江、淮、荆、浙大水滔天,东南万顷田庐尽没。

官家闰四月下诏书,令东南各路监司招抚流民归乡,又遣六名廉访使南下赈济。

可灾荒酷烈,故土早已无可留恋,大批灾民不肯奉命还乡,成群结队向北逃荒。

往年这些也当流入汴京。”

她话语一顿,疑惑愁思道:“可偏偏不知怎得。

你青州广开门路安置的消息顺着流民脚步一路传扬,东南、河北两路逃难之人,一并被青州活路引了过来。

往年只是分流一线流民,今年却是南北两路流民尽数偏折。最终能够历经损耗、成功涌入汴京的流民,直接腰斩过半。

往年岁末入京者尚有五万余,今年至今近半年,却不足一万。”

李继业闻听心中翻起各色心思——为什么流民会被吸引过去?

自然是他劫了蔡太师的生辰纲,有了更多的“启动资金”啊~

此时他瞳孔之中,全是倒映着各种“回旋镖”。

青州承载力是有限,留不下数十万流民,却足以偏转天下流民的流向,让这些流民散落于道途州府之中。

这便直接斩断了汴京,百年来赖以存续的底层人力血脉。

李继业心底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疑惑。问道。

“可此事隐秘异常,绝非朝堂明面上的国策之争。且区区流民损耗,不至于让百官集体针对青州,到底是谁在幕后发难?”

这是他最费解的一点。

此事看似牵动京畿根基,却绝非大宋正统朝堂的明面博弈。

官家未曾下旨,宰辅未曾定性,禁军未曾异动,一切打压,皆是暗流涌动、暗中构陷、借刀杀人。

否则,他与蔡太师和高太尉当面,必然会发现蛛丝马迹才是。

慕容贵妃闻言却轻轻摇头,无力的哀叹道:“本宫身居深宫,高墙锁身。

能见朝堂奏折,闻朝野流言,已是不易。哪里还摸的到这市井之中。”

她看着李继业,凝重道:“但本宫虽不知是哪位权贵牵头主导。

只知受损的也必然是那些依靠流民谋生、依附权贵的团体,层层串联、互通声气。

他们不能直接露面,却能暗中买通言官、煽动流言、递上折子,借朝堂之手,死死咬住青州私聚流民的罪名,不死不休。”

李继业脑海中瞬间闪过前时卦象——此前李助卜卦,六爻推演,明示他前路有变数。

彼时他尚且半知半解,今日尽数印证。这变数,还真在汴京的“地界”之上。

他望着灯火连绵的汴京城,反而洒脱了些许,笑言道。

“原来如此。我在青州“安分”经商、安置流民、安稳一方,自以为步步稳妥,步步守礼。

到头来,不过是又动了汴京地界上的人的利益而已。”

贵妃闻言立时抬眸看向他,眼神骤然严厉,语气已然带上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道。

“李继业,听本宫一句劝。

你也只求挣钱牟利,慕容家也只求安稳守业。如今风波已起,皆是因流民改道而起。

往后收敛手脚,莫再大肆收纳流民,安分守己,深耕商路即可。

你我二人,不过是各取富贵,切莫再生事端,做出逾矩之事。

平白让你我两家,双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晚风凛冽,吹散烟火余温。

李继业听着这警告威胁之中,满满的训诫之意。立时虎目一晃。

——慕容贵妃今日来见,怕就是劝他收手,甚至有慕容家想要退出的心思。

可他前来汴京,本就是想要安抚,乃至于控制汴京的这层保护伞。怎么能容许伞惧雨大,而独自离去呢?

今日事变有急,怕是缓慢安抚不得了。

李继业心思瞬转。一笑,不语。慢慢的起身抬步,重新踏上最高楼台,稳稳站在了方才宋徽宗伫立的位置。

他俯瞰着脚下繁华奢靡的汴京城,不答,反问道。

“娘娘近日,未曾收到慕容府尊的书信吧?”

慕容贵妃闻言身形立时一僵。

——她兄长慕容彦达,镇守青州,素来贪财好利、惜命自保,眼界浅薄,只求一方割据、敛财致富。

可近段时日以来,兄长行事愈发诡异,书信愈发含糊,对青州流民之事讳莫如深,对朝堂风波避而不谈。

她隐隐察觉兄长早已深陷泥潭,绝非单纯敛财牟利那般简单,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看不清全貌,只能被动兜底、艰难周旋。

“家兄……”慕容贵妃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道。

“他素来贪利,却也知进退、懂安分,想来只是利令智昏,一时失度。

我去信一封,他定然迷途知返……”

“非也。”

李继业轻轻摇头打断,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的刺破这自欺欺人的假象。笑言道。

“慕容府尊何止一时失度。他比谁都清楚,流民落地即是人力,人力落地即是根基。

他默许我收纳流民、安置百姓,看似纵容,实则顺水推舟,借我之手,为青州扎根蓄力。

到时候即使商路亏损无补,这人口也好,屯田也罢,可都是他的了~”

一语道破慕容彦达的私心与算计。

慕容贵妃心头巨震,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她终于彻底确认,兄长早已悄然踏上险路。慕容家,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绑上了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险路。

恐慌、无力、气急,瞬间涌上心头,深宫女子所有的隐忍与克制濒临崩塌。

她抬眸看向身前从容笃定的青年,眼底瞬间凝起凛冽的威胁道。

“李继业,你莫要忘了自身分寸!

你所求不过富贵,我慕容家所能给予你的,亦是富贵。

陇西李氏门楣低微,本宫若愿,便可助你平步青云、光耀门庭。可你若心存异心、暗藏不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语调一顿,目光锐利如刀道。

“以你如今微薄基业、未成气候的势力,于偌大大宋而言,不过蝼蚁撼树。

一旦捅破窗纸,龙颜震怒,朝堂发力,覆灭你与青州,不过翻掌之间!”

威胁落地,寒意彻骨。

这是慕容贵妃最后的底线,也是她身为后宫贵妃、慕容族人,最后的威慑。

楼台之上,风声猎猎。

李继业闻言,非但无惧,反倒缓缓回身,深邃虎目直直锁住她清冷的眼眸,唇角笑意愈发凉薄道。

“捅破?”

他向前一步,步步紧逼,气场霸道凛冽,彻底压过深宫威仪。笑言道。

“若是娘娘觉得不够声音响亮,李某,大可帮娘娘说得再清楚一点。”

话语方落。李继业转身朝着外面大喊道。

“造!!”

一句疯魔之语骤然出口。“恰好”被烟火声遮掩住。

然而慕容贵妃闻言心神已然骤裂,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此地乃是皇家寺院,方才帝王驻足未久,暗处眼线尚未散尽,这般话语一旦外泄,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她无暇顾及仪态,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眼底满是惊惧道。

“你疯了!闭嘴!”

趁着她近身慌乱、心神失守之际。

李继业顺势转身,长臂微揽,直接将人圈在身前,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扣住她纤细的下颌。

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之上,慕容贵妃浑身紧绷,僵硬不敢动弹。

她是金枝玉叶、后宫贵妃,一生尊贵自持,从未被人如此轻薄拿捏。心底羞愤、惊惧、慌乱交织,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若今日有一丝异响,她便是,万劫不复。

月色、烟火、晚风,尽数凝在两人咫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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