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灯火在砖壁上,拉出明暗交界的线。
九爪悬鸦带着四百人穿行在渠道之中,几乎把就近几条窄渠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在队伍中段。狭长的双眼不住地左右扫视着渠道两侧的每一个岔口。
恨不能在视线所及之处,把李继业连同他那伙人从砖缝里抠出来,当场虐杀!
他也懊悔。极其懊悔。
当日若不是被九尾火螭等人蛊惑,若是在那人从无忧洞杀出去之后,便一路咬死追查,哪会有今日之祸!
九爪悬鸦念及此,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可他紧接着又想起另一桩事——谁能想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竟然还滞留在汴京未走,甚至还敢绑架凤子龙孙!
真是、疯子!
他正想着,一名鬼樊楼精锐打手从前方匆匆奔来,挤过人群到了他面前,喘着气禀告道。
“大供奉,人肉集市方向有动静。”
九爪悬鸦不耐烦地抬手挥赶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眼下哪里有闲暇去管什么人肉集市!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他话语陡然一滞。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立时灵光乍现——他们上一次路线正是从人肉屠宰集市经过的。
而一群仁义豪杰,会对那种腌臜置之不理吗?
一股凉意从尾椎蹿上来,随即又化作一团滚烫的兴奋。
他猛地一把捏住精锐打手领口,嘴角上扬,露出深深牙根,冷笑道。
“上一次兵行险招是我大意,此次竟然还敢故技重施!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一掌将打手推开,高声喝道:“给我调兵!包围人肉集市!!”
四百人立时转向,前队变后队,齐齐往人肉集市的方向兜去。
…
九爪悬鸦脚步连环,匆匆疾行。不过少顷便来到人肉集市附近,渠口还没到,便已经闻得喧嚣厮杀声从前方涌来。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哀嚎与屠刀剁肉的闷响混成一片,在砖壁间层层回荡。
他不由大喜过望,双掌往下一甩,两柄弯刀立时显于掌中,寒光映着他狭长眼中那团灼热的戾火。
他提刀迈步前冲。
孰料洞窟之中先冲出来一人,硕大熊躯悍然砸来,浑身上下血污狼藉。
九爪悬鸦见状眼中一戾,手中弯刀上抛,便要一刀两断。
“救我——!!”
那人面色煞白,气若游丝地喊出了最后两个字。
九爪悬鸦手中弯刀的势道立时一顿。他认出了这张脸——张人屠。
人肉集市的大当家,虽然上不得台面,可到底是无忧洞的人,吃的是无忧洞的饭。
他手腕一翻,刀锋转成刀面,稳稳接住了那具倒下的熊躯喝问道。
“什么情况?”
可张人屠倒下来时被刀面一阻,身躯停顿了一瞬,胸腹那道豁口却因惯性猛地张开。
一肚子的脏器顺着裂口奔涌而出,淋了九爪悬鸦一身。
血、肠、碎肉,温热的、粘稠的、滑腻的,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在靴尖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彩泥”。
张人屠本就煞白的脸被这最后一波失血抽空了最后一丝颜色,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九爪悬鸦身上。
他的手在九爪悬鸦的裤腿上滑动着,无意识地往下坠,嘴里吐出了最后几个字道。
“……明王……来了。”
语罢,生机断绝,手臂径直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九爪悬鸦杵在原地,低头看着挂了一身的脏器碎块,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废物。”
可他骂归骂,脚却没有往前迈。
若说不恨明王是假的,可对方展露出的实力摆在那里。他若是孤身冲进去,那就是真的在找死了。
他站在原地等。
四百鬼樊楼精锐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脚步声一层叠着一层,把整条渠道的砖壁都震得嗡嗡作响。
等最后一批人也到了位,九爪悬鸦方才微微侧目,睥睨地扫了一眼身后的阵列,语气森然道。
“确认了。就是明王那伙贼人——给我杀光他们!”
语罢,他抬手一挥,一脚踢开脚下张人屠的尸体,携煌煌大势大步流星而去!
手中弯刀飞射而出,钉在渠口上方的砖缝中,铁索滑出,一个大跳蹬在墙壁之上,人如飞天之鹰,掠空飞入洞窟。
半空中他手腕一抖,弯刀脱壁而出,被锁链扯回掌中,整个人落在集市高处一座木台之上,负手而立,高声喝道。
“鬼樊楼九爪悬鸦在此——!!明王何在!!”
身后,四百鬼樊楼精锐从南边交联的渠道齐齐杀入,刀光如潮!
而九爪悬鸦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望去,然后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在了脸上。
……
…
而人肉屠宰集市之中。
四下火光冲天,把集市照耀的恍若白日。
承业、陈雄等人正挨个清剿集市之中的漏网之鱼,同时细细查验地上尸堆里有没有尚存一口气的匪徒。
四儿则已经带着战兵,蹲下身逐一搜捡据点当中搜刮出的箱笼。
箱箍被弯刀撬开,箱盖向上翻倒,成堆的银铤、碎银、首饰、钱庄兑票哗啦啦淌在泥地之上。
疤脸儿领着辅兵飞快分类捆扎,粗麻绳一圈圈勒紧钱袋,一袋一袋交由专人背好。
卞祥正解开身上第一层的铁甲,趁着片刻空档,往身上又套一层从匪首身上剥下的厚皮甲。
食安支起一只大铜釜,就着一处平整石台,点燃干柴,沸水咕嘟作响,分发给刚刚一轮厮杀完毕、大汗淋漓的兵士。
张聋子带人搜寻每一条能够绕行的暗渠预防有人潜藏躲避。
谢钟杨、刘温拿着峨眉镢,把洞口之中断砖碎石尽数清开。
以上忙碌的人,连同林冲、单存义,郭弘义,张承赢,曹猛,吴墨龙……
一众或是整理甲胄,或是擦拭刀刃,或是分食干粮的人,齐齐的看向木台之上。
洞内战兵的嘈杂,和渠道打手奔行的混乱,齐齐一静。
…
“咕咚…”
五爪悬鸦把唾沫从干涩沙哑的咽喉之中,咽了下去。艰难至极。
他第一次埋怨自己这一双素来锐利狭长的眼睛,此刻硬生生将场中所有人尽收眼底。
——八百。
自己,包围了八百人。
不是之前消息里面说顶天三十吗?你有这般人手,上次何苦孤身犯险,玩什么单刀直入啊!!
他只觉连日紧绷,劳累过度,已经生出幻觉。五爪悬鸦闭眼摇了摇头,深吸一气后缓缓睁开双眼。
终于,确信自己,包围了,八百,全甲。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百鬼樊楼精锐——其中配铁甲的,也仅仅才一百出头。
毕竟,地底暗道逼仄,甲胄素来被视作累赘。
……至少,以往是这样。
“…啪…啪…啪……”
缓慢的掌声骤然打破死寂。
下方背嵬效节战兵,如淬铁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开。
方才五爪悬鸦闯入之时,便齐刷刷提起兵器,列阵在前的林冲,卞祥,单存义等人齐齐向两侧让开一条通路。
一身三层重甲,外罩一件玄色短罩袍的人影缓步从中走了出来。
金丝傩面牢牢扣在脸上,鎏金纹路在跳动的火光之下明明灭灭。
唯有面具眼洞之中,一双透绿虎目,幽幽盯住高台之上的来客。
又微微低头扫过下方渠洞口,脚步已经不自觉向后退缩的鬼樊楼精锐。
他身后,忙碌的承业一脚蹬在尸体上,把斧面狠狠拔出,拖着斧钺缓步走来。
同食安,四儿,陈雄等人自四面八方收拢过来,一层层走到李继业身后。
乌泱泱的背嵬效节战兵,无声的随着李继业掌中的节拍缓缓汇聚。
而一方人越聚越厚,另一方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啪…”
鼓掌声骤然一止。
此时鬼樊楼精锐打手已经挤作一团,退回到渠洞入口的昏暗阴影之中了。
高台之上孤零零立着的五爪悬鸦,愈发显得孤立无助。
李继业立于台下,明明身处低处,目光却好似自万丈高处俯瞰台上的五爪悬鸦,负手平静道。
“初次见面。若诸位有幸能活,余生记得——恐惧我。”
话语落,李继业抬手往前,食指于空中…轻轻一点。
身后,八百——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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