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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他画的不是符,是催命符


苏无为倒下那一下,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像砸碎了一个瓦罐。

阿沅扑过去,手指按在他颈侧。

三息。

五息。

她抬起头,嘴唇在抖,声音却稳得不像话:“脉还在。是累脱了力,不是——”

不是尸毒。

不是兵人。

不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魂。

只是累的。

李淳风从伤兵营外冲进来,道袍下摆沾满了城墙上的沙土,一看见苏无为躺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苏兄!”

他蹲下来,手掐道诀,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苏无为的手腕灌进去。

三息后,李淳风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气血两虚,经脉像被抽干了一样。”他低声说,“他到底几天没合眼了?”

阿沅没回答。她在数苏无为手指上的伤口——旧的疤、新的裂口、指甲断茬里嵌着的碎石。数到第十三道,她把手缩回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裴惊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地图。她低头看着苏无为青白的脸,忽然骂了一句极脏极脏的脏话。

“突厥。”

她转身往外走。

“裴姑娘!”李淳风叫住她,“你去哪?”

“去城墙上看看。”裴惊澜没回头,声音硬得像刀背,“姐得知道他拿命换来的朔州,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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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十九·子时三刻·朔州南城楼

裴惊澜站在城楼上,夜风卷着戈壁滩的沙子打在脸上,她连眼都没眨。

城下是黑的。

不是夜的黑——是“实”的黑。

突厥人的营火连成了片,从朔州城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烧红了铁链子,把整座城捆得死死的。火把在风里晃,映出营帐间穿梭的人影,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也不是马。

她眯起眼。城垛上的松脂火把噼啪炸了一下,火苗猛地一歪。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突厥大营后方,有一排巨大的黑色轮廓在缓缓移动。太高了。比攻城的云梯还高。比城门楼子还高。

裴惊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攻城塔。”

她身后传来张公谨的声音。都督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盔甲上结了一层霜,护心镜那道箭痕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三座。每座高三丈,外面包了湿牛皮,箭射不穿,火烧不着。”张公谨指着远处那些黑影,“塔里能藏五十个兵,一旦靠上城墙,就放下来吊桥,突厥人直接冲上来。”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

他手指偏了偏。攻城塔后方,隐约能看到几根更细更高的黑影,在火把光里忽隐忽现,像是戳破了夜空。

“抛石机。十二具。今天傍晚才拖来的。”

裴惊澜的拳头攥紧了。

“兵人呢?”

张公谨沉默了一会儿。

“下面。”

他指了指城下那片最黑的黑暗,“突厥人学乖了,不用兵人打头阵。他们把兵人和黑狼藏在攻城塔里。塔一靠墙,放下来的就不只是突厥兵。”

裴惊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三丈高的铁皮怪物贴上城墙,吊桥一落,涌出来的不光是弯刀鞑子,还有那些刀枪不入、浑身黑色晶石的兵人。

不用打。

光想想,后背就凉了。

她转头看着张公谨:“苏无为什么时候能醒?”

张公谨摇头。

“他画的那几张图——”

“在末将怀里。”张公谨从盔甲里掏出四张纸,被体温焐得温热,纸角被汗浸软了,“火药、希腊火、床弩、听音瓮。东西是好东西,可——”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

“末将看不懂。”

裴惊澜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她跟着苏无为混了大半年,看得懂一小半。火药配比她认得——硝石、硫磺、木炭,这个她知道,长安时苏无为做过。希腊火她也认得,那次在骊山烧鬼巢用的就是类似的东西。

但地雷的燧石发火装置——

床弩的瞄准标尺和滑轮组——

她看不懂。

“妈的。”

她把图纸还给张公谨,又骂了一句极脏极脏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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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二十·辰时·朔州都督府正堂

苏无为睁开眼。

眼皮像被人缝上了一层沙,重得抬不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前模糊地晃出一个人影——阿沅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睡着了。她手边放着一个药碗,碗底还有小半碗褐色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窗外天光大亮。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阿沅被他惊醒,猛地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公子!”

“什么时辰了?”苏无为嗓子干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辰时刚过两刻。”阿沅扶他坐起来,手碰到他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骨,一根一根,像摸着算盘珠子,“你睡了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个时辰。

突厥人没闲着。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阿沅一把撑住他。

“公子!你还不能——”

“图纸呢?”

“什么图纸?”

“我昏迷前,脑子里画好的图纸。”苏无为扶着墙,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地雷、希腊火、床弩升级、听音瓮——得画出来,现在就得画。给我找笔墨。”

阿沅咬着嘴唇,转身跑出去。

三息后,她端着笔墨纸砚回来。苏无为已经撑到桌案前,手指抓着桌沿,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他拿起笔,手在抖。

不是怕——是虚。

睡了七个时辰,体力只恢复到六成。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闪:

【当前体力:58%】

【施法成功率:39%】

【警告:体力低于60%时施法,反噬概率增加3倍】

他没理。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张图。

地雷。

一个陶罐,剖面的,画出了火药装填的方式、铁钉排列的密度、燧石发火装置的结构。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硝石75%、硫磺10%、木炭15%,捣碎过筛,不可见明火。埋深一尺,上用薄石板覆盖,覆土伪装。燧石击发装置——用弓弦拉动的铁轮擦火,触发引信。

第二张图。

希腊火。

一个薄壁陶罐,外面画了投掷绳。旁边标注:石油(朔州北面有天然油苗)、硫磺粉、生石灰。混合比例三比一比一。密封后投掷,罐碎即燃。水浇不灭,只能用沙土覆盖。

第三张图。

床弩升级。

一架八牛弩的简图,弩臂上加装了“瞄准标尺”——一个带刻度的弧形铁片,根据抛物线公式标出了不同射距对应的仰角。弩机旁加装了一套“绞盘滑轮组”,四组滑轮放大拉力,两人可拉动原先需五人拉的弩弦。

第四张图。

听音瓮。

一口大瓮,埋在地下,瓮口与地面齐平。瓮口蒙牛皮,派盲人趴在瓮口听。突厥人若挖地道,瓮中会传来回声放大后的挖掘声——原理是声波在密闭空间内的共振。

四张图画完,他用了一个时辰。

每一笔都像从身上刮了一层油。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手抖得再也握不住。

“叫张公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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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二十·巳时·朔州都督府正堂

张公谨看着桌上四张图纸,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看不懂——是看傻了。

“这叫……地雷?”他指着第一张图,手指在“燧石发火装置”那一栏来回摸索,“不用火种,不用法力,踩上去就能炸?”

“踩上去触发燧石,燧石引燃引信,引信引燃火药。”苏无为靠在椅子上,阿沅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还是坐不稳,“原理跟打火石一样。”

“那这个呢?”张公谨指着希腊火的图纸,“石油?硫磺?这烧起来水浇不灭?”

“浇不灭。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照样烧。”

张公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又看向床弩升级图,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突然一拍大腿。

“这滑轮——这标尺——苏少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我。”苏无为咳了一声,“是阿基米德。一个死了两千年的老外。”

张公谨愣了一下。

“老了,早就死了。”

张公谨没听懂,但他不在乎。他把四张图纸叠好,塞进怀里,动作比之前裴惊澜抢图时稳了十倍——不,一百倍。

“苏少监,给末将一百个工匠、五百个民夫,三日之内——”

“你说了算。”

苏无为闭上眼,喘了两口气,又把眼睁开。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配药。”苏无为转头看阿沅,“帮我配一味汤剂。麻黄、附子、细辛,三比一比一。给守城士兵喝,一碗能提神抗疲劳六个时辰。但一日不可超过一碗,否则——”

“否则伤肾。”阿沅接过话,“我祖父说过,麻黄发汗太过则耗气,附子大热伤阴。三比一比一,是亡命时用的方子。”

“现在就是亡命的时候。”

苏无为看着窗外。

朔州的天空是灰黄色的,戈壁滩的风沙把太阳遮成了一个模糊的白斑。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大唐的号角——是突厥的。声音低沉,像一头巨兽在云层上面磨牙。

裴惊澜推门进来,浑身是汗,手里攥着游侠儿探来的情报。

“姓苏的,你醒了正好。”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突厥人给你定了期限——今晚子时。子时一到,十二具抛石机同时开火,三座攻城塔全线压上。领兵的是颉利可汗的侄子,阿史那思摩。”

她顿了顿。

“他放出话了——破城之后,所有工匠扒皮填草,一个不留。”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三息。

张公谨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淳风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阿沅抿着嘴,把药碗端起来,轻轻放在苏无为手边。

苏无为低头看着碗底那半碗凉透的药汁,端起来,一口喝完。

苦。

苦得舌根发麻。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这次没用人扶。虽然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光幕弹出来,字是红色的,边缘在疯狂闪烁,但他没看,直接关了。

“张都督。”

“末将在。”

“工匠——几时到位?”

“现在就到位。末将已下令全城征集,木匠、铁匠、陶匠、石匠,凡是手上带茧子的,都绑——”

“请来。”苏无为纠正,“是请来。”

“请来。都请来。半个时辰内就能到齐。”

“好。”苏无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阿沅,你帮我多煮一碗那个药。极浓极浓的。”

阿沅的手一顿。

“公子,那个方子——”

“我知道。”苏无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亡命时用的。眼下,正是亡命的时候。”

他推开门。

朔州的冷风灌进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打得生疼。

远处,突厥人的号角又响了。

更近了一点。

【系统提示】

【认知污染传播度:朔州百姓29%→苏无为图纸曝光,触发群体认知颠覆】

【张公谨“认知颠覆”,寿命+4小时】

【裴惊澜“信任度99”,触发“并肩作战”羁绊,伤害分担率+15%】

【当前余额:31天11小时15分钟】

【警告:距离突厥总攻,还有不到6个时辰】

苏无为关掉面板,大步走向南城的工匠作坊。

身后,李淳风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过伤兵营门口时,李淳风忽然停了一下。

“苏兄。”

“嗯?”

“你这四张图纸——是掏空了脑子想出来的?”

苏无为想了想。

“不算。”他说,“有一部分,是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带来的。”

“现代?”

“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苏无为看着城外灰黄色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到回不去。”

他加速往前走去。

李淳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书生,青衫上全是血渍和沙土,步伐虚得像是随时要倒,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用力极用力,像在用脚印给朔州的地面铆钉子。

脚步声渐远。

城外的号角声渐近。

子时,还差六个时辰。

苏无为走到工匠作坊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老三从马背上滚下来,脸色比那天运骆驼时还难看十倍。

“苏少监——城北——城北——”

他喘得说不上话。

苏无为扶住他:“城北怎么了?”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城北三里外,有十二个黑袍人,正在挖一条沟。沟深两丈,宽一丈,从城东北角一直往城西北角延伸。沟里埋的不是火药,不是檑木——是骨头。”

“人骨头。”

“白森森的,堆了半条沟。”

“那些黑袍人一边埋骨头,一边往朔州城里指。旁边有二十个兵人,列了两排,面朝城墙……一动不动。”

苏无为的手停在门框上,指关节慢慢泛白。工匠作坊里传来了打铁声,叮叮当当,极有节奏。但此刻他耳中最清晰的,是脑海里那一声幽幽的叹息——是“师兄”的声音。

“傻师弟。”

“你不是问过我,生前最后研究的是什么吗?”

“我研究的就是这个。”

“有人,在教突厥人怎么用尸骨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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