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地底下传来的,不是挖掘声
两万突厥铁骑压上来的时候,朔州城墙在抖。
不是怕——是真的在抖。
马蹄踏地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城垛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掉进守城士兵的脖领子里。
没有人去抖。
所有人的手都攥着武器,指节发白,眼珠子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大的沙尘。
苏无为站在北城楼最高处。
风卷着他的青衫下摆啪啪响,脸上那副水晶片眼镜被沙粒打得噼里啪啦,他没擦。
眼镜左上角的数字在跳:31天4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眼里那股血腥味压下去,转身看着张公谨。
“张都督。
地雷引信总绳,交给我来拉。”
张公谨犹豫了一息。
不是不信任——是他看见苏无为握绳子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虚。
三天没合眼的虚。
“苏少监,你的身体——”
“死不了。”
苏无为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绳子连着城外一百颗地雷的引信,燧石发火装置是我装的,没人比我更清楚该在什么距离拉绳。
早了炸不到人,晚了骑兵冲过雷区就来不及了——张都督,这绳子只能我拉。”
张公谨看了他一眼,不再劝,转头吼了一声:“全军听令——苏少监掌总发火!
没有苏少监号令,任何人不得放箭!”
城墙上,三千守军同时握紧了武器。
弩手的手指扣上悬刀,刀盾手的盾牌抵紧了垛口,火头军把希腊火罐搬到垛口下码成堆,罐子碰罐子,发出闷闷的陶响。
王孝通抱着那本写满公式的账簿蹲在床弩旁边,手指还在空中虚画着抛物线——他还在算,老头说打完仗之前要把仰角和射程对应表再验算一遍。
裴惊澜带着游侠儿守在城墙豁口处,那是三处最薄弱的位置,沙袋堆的临时工事背后,站着四十条长安来的汉子。
她的横刀出了鞘搁在肩头,刀刃映出远处突厥人的狼头大纛。
阿沅把提神汤搬到伤兵营门口,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她站在锅前面,手里攥着药勺,目光却一直往城楼方向飘。
李淳风展开三张火符,贴在垛口内侧,指间灵力流转,符纸上的朱砂在微微发光。
他的罗盘指针已经断了,但他没管,直接揣进怀里。
远处,第一面狼头大纛破雾而出。
号角声撕裂了朔州清晨的天空——低沉,悠长,带着狼群围猎时的那种残忍和耐心。
突厥人来了。
阵前,一骑黑马越众而出,马上之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弯刀横在马鬃上,刀刃映出朔州城墙的轮廓。
阿史那社尔——颉利可汗的弟弟,统领突厥先锋三千骑的猛将。
他在距城一里处勒住战马,眯着眼打量朔州城墙。
土城,不高,三处豁口用沙袋填着,墙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不到三千人,大部分是守城步卒,连骑兵都没几队。
他嗤笑一声。
嗤笑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白毛风里凝成一团雾,被身后的副将听见了。
“区区土城,也敢挡本汗的铁骑?”
他挥手下令。
“攻城!
第一队,一千骑,直冲城门!”
马蹄如雷。
一千匹突厥战马同时扬蹄,弯刀如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刃。
骑兵的吼声震天动地,草原人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冲锋呼号,像狼嚎,又比狼嚎更沉——沉到能让人胃里发凉。
城墙上,有守军的腿肚子在打颤。
裴惊澜攥紧了刀柄。
李淳风指尖的火符亮了一瞬。
张公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无为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筒——水晶片磨制的望远镜,边缘粗糙,镜片上有三道磨痕,是三天前他用系统编译的,花了整整一小时寿命。
他把望远镜举到右眼前,左手攥着那根贯穿竹管的麻绳总引信,指节搭在燧石发火装置的拉环上,一动不动。
“五百步。”
他报出第一个数字。
声音不大,但张公谨听到了,裴惊澜听到了,李淳风听到了。
“四百步。”
马蹄声越来越响,城垛上的沙土震得滚落。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突厥骑兵已经能看清脸了——前排的骑手龇着牙,弯刀高举过头顶,马鬃和马尾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
他们的马蹄踏进第一道雷区,却浑然不知。
苏无为猛拉手中绳索。
燧石擦过铁片,火花在竹管里爆了一瞬。
引信嗤嗤燃烧,火苗顺着竹管往城外延伸——城墙根下,二十颗地雷的引信同时点燃。
轰轰轰!
城外的地面突然炸开。
不是一朵一朵炸,是一片一片炸。
火光从地下冲天而起,碎石铁钉像暴雨一样四散射开,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残肢断臂横飞,马头拖着半截脖子砸在沙地上。
爆炸的气浪把后排骑兵的战马惊得扬蹄直立,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第二轮爆炸紧接着响起——后面的骑兵慌乱后撤,又踩中第二道雷区。
又是二十颗地雷同时引爆。
轰轰轰!
火光,硝烟,碎石,铁钉,血肉。
一千冲锋骑兵在两轮地雷爆炸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面上抹了一把——前排死伤殆尽,后排自相践踏,完整撤出雷区的不足一半。
硝烟散去,雷区里横七竖八倒着两百多具尸体,有马的,有人的,有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的。
断腿的马在嘶鸣,没死透的骑手在血泊里爬,手伸向朔州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所有守军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有地雷。
三天前苏无为画图纸的时候,他们还在底下嘀咕——茅厕墙根刮下来的尿碱,能炸?
硫磺不是炼丹用的吗?
铁钉埋在罐子里,能比横刀好使?
此刻他们看着城外那片焦黑的土地和满地的残肢,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震惊。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弩手喃喃,手里的弩差点脱手。
他守城二十年,从来没有一下子杀过这么多突厥人。
“这是法术!”
有人喊,声音都劈了。
“不。”
王孝通抱着账簿站起来,推了推被震歪的幞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极用力,“不是法术,是算出来的。
引信长度、埋设距离、雷区布置——苏公子一块一块算出来的!”
阿史那社尔在阵前勒着战马,脸上的嗤笑凝住了。
然后一点一点碎掉。
碎成惊愕,碎成难以置信,碎成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凉意。
不是中计,是完全没有想到。
攻城二十年,没见过地底下炸出来的火。
“这是什么东西?!”
他嘶吼,弯刀指着朔州城墙,“地下怎么会冒火?!”
没有人回答他。
幸存的突厥骑兵连滚带爬逃回本阵,脸上全是血和土,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地下有雷……
地下有雷……”
雷?
什么雷?
晴空万里,没有云,没有雨,哪来的雷?
阿史那社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苏无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张都督——床弩!”
张公谨从震惊中回过神,转身吼了一嗓子。
三十具升级版床弩同时发射。
绞盘滑轮组嘎嘎转动,弩弦拉满,瞄准标尺上的刻度对准三百步——王孝通算出来的最佳杀伤射程。
弩箭破空,箭头上绑着拳头大的火药罐,引信在飞行途中嗤嗤燃烧。
弩箭落在突厥后阵,火药罐炸裂。
火焰四溅,粘稠的火油溅在骑兵身上、马背上、旗帜上,烧得突厥人哭爹喊娘。
有几个骑兵翻身落马,在地上打滚想压灭火焰,火没灭——希腊火配方的粘稠度比普通火油高五倍,在地上打滚只会把火抹得到处都是。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到。
瞄准标尺上调两格,射角增加三度,王孝通用的函数公式。
射程从三百步延伸到三百五十步,正落在突厥后阵的指挥位置。
火药罐在阿史那社尔的亲兵队里炸开,四个亲兵瞬间被火焰吞没,阿史那社尔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直立而起,他死死勒住缰绳才没被掀下来。
“撤!
先撤!”
阿史那社尔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掰断的。
三千先锋,攻城不到一炷香,折损五百余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他身后那面狼头大纛在撤退中歪歪斜斜,旗杆被弹片削了个口子,狼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突厥先锋军丢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后撤五里扎营。
朔州城头,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欢声雷动。
“地雷赢了!”
“突厥人跑了!”
“苏少监威武!”
守城士兵把刀举过头顶,用刀背砸盾牌,咣咣咣的声响震天动地。
弩手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不是高兴,是活下来了。
他身后那面狼头大纛在撤退中歪歪斜斜,旗杆被弹片削了个口子,狼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突厥先锋军丢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后撤五里扎营。
裴惊澜把横刀插回鞘里,靠在垛口上,呼出一口长气,气里带着笑。
李淳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火符还没发出去,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王孝通把账簿合上,双手还在颤,但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四个字——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阿沅站在伤兵营门口,手里还攥着药勺,药勺在发抖,但她的嘴角翘了一瞬。
系统面板在苏无为眼前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
他靠在城垛上,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盯着那个数字。
“净赚。
一百二十小时。”
他咳了一声,鼻血流下来,滴在青砖上。
没让任何人看见。
阿史那社尔勒马回望朔州城墙,看着城头士卒举刀欢呼,嘴里涌上一股腥咸。
不是血,是比血更苦的东西。
折损五百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他这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
身后副将低声问:“将军,要不要等可汗主力?”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头。
回营路上谁也没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沙地上的闷响。
走到半路,阿史那社尔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
硝烟还没散尽,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欢呼。
他盯着城头那个穿青衫的瘦削身影,看了很久。
这人是谁?
他没见过。
但他记住他了。
朔州城头,欢呼声渐渐平息。
守军开始清理战场、清点箭矢、搬运伤员。
苏无为还靠在垛口上,体力值跌到21%,系统警告闪了四条,他一条也没细看,只把那根总引信从发火装置上解下来,仔细盘好。
这时,负责听音瓮的刘老瞎子突然站起来了。
他趴在瓮边听了这么久,头一回直起腰,白眼球翻着,脸上满是困惑。
张公谨眉头一皱:“刘老丈,地道?”
刘老瞎子转过脸,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朝苏无为的方向望过来,声音像从瓮里传出来的,嗡嗡的,带着回声。
“不是挖掘声。
是有人用骨头在敲瓮壁——从地底下敲。
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
敲了三遍了。”
苏无为的手停在盘绳的动作上。
李淳风猛地转身。
裴惊澜刚插回刀的手又攥紧了刀柄。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城外尸骨沟的方向吹过来,风里有股极淡极淡的腐臭味。
三长两短——这是大唐阵亡士卒下葬前,同袍敲棺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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