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物非人更非
在景衡帝盼星星盼月亮的三催四请下,徐老大夫终于抵京了。
时隔十余载,再次踏入京城,物非人更非。
他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徐家旧日的府邸,杂草丛生,残垣断壁。
明明是有人住着的时候,百余年都没怎么破败过。虽说偶尔也需修缮修补,可也不过是添几片瓦的事。
怎么才空了十余年,就坍塌成了这副模样?
他隐姓埋名躲在清泉县的荣济堂里,救死扶伤,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里是第二个家。
可站在徐家旧宅前他才明白,他早就没有家了。
父辈们死绝了。
他的后辈们也在迫害中死完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当年的政变,像他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就像云陵县县令的儿媳席宁,偌大的席家,在景衡帝篡位之后,也只剩她一个孤零零地活着。
说起来,徐家的际遇和席家确很是相似。
都是在永荣帝一朝攀至鼎盛,后来绵延数代,虽不及先辈显赫,却始终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种百余年的屹立不倒,在景衡帝一朝戛然而止。
他们世受皇恩,从小被教导的便是效忠大乾谢氏正统。
景衡帝,不是正统。
他不认。
席家,也没有认。
所以席家家主带着阖家老小,引火自焚,宁死不肯降。
若是席家还在,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县令家的公子来嫌弃席宁,更险些害其丧命。
不,就算席家不在了,席家后人也不该被如此轻贱。
只要能拨乱反正,只要有人肯清查冤假错案,像席宁这样的人,还有那些阖族捐躯的人,都是忠烈,当受褒奖。
“徐院使,我们快些进宫吧,皇恩浩荡,莫让陛下等久了。”宫人躬着身,小声催促道。
徐老大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对,他还没入宫,景衡帝便已先封了他做太医院院使。
正五品。
太医院的第一人。
还真是皇恩浩荡啊。
“我一路着急忙慌地赶路而来,风尘仆仆,身上还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陛下龙体有恙,这时候哪怕一丁点不干净的东西带了进去,恐怕都要出大岔子。你不让我先沐浴漱洗,若真出了什么变故,谁来担这个责?”
宫人看着眼前比志怪话本里描写的鬼宅还要荒凉阴森的徐家旧宅,很是为难,搓着手道:“徐院使,这院子实在是不能住人了。不如先去客栈开一间房,您屈尊漱洗一番?”
“徐院使医术高超,若能疗愈陛下之疾,陛下龙心大悦,定会赏您一处更气派的宅子。”
徐老大夫扯了扯嘴角:“我去我徒儿府上就行,耽搁不了几个时辰的。”
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里的老人们都说徐家人医者仁心,温和宽厚,从不与人为难。
可他今日亲自打了交代,怎么觉得这传言多少有些虚呢?
徐院使看起来不太好伺候啊。
……
安济县主府。
分别近一载,师徒二人终于重逢。
姜虞实在放心不下徐老大夫,生怕他老人家这一回没有绝食而亡,死劫却还是会应在景衡帝身上。
所以,叮嘱起来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师父,务必万事小心。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决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施诊解毒,从流程到医理,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陛下疑心极重,除了皇镜司司医与柳院判之外,还在宫外另寻了两位有神医之名的大夫,平日里轻易不露面,但只要陛下心中起疑,必定会找他们二人核实。”
“还有,这是一份陛下不宜接触的吃食与花卉草木名册,您过过目,以防万一。”
“若在宫中真遇上棘手之事,可寻皇镜司司医相助。”
“师父,如今大势渐渐明朗,您万不可意气用事。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正拨乱反正那一日。”
徐老大夫眼神慈和地望着姜虞,耐心听她把话一股脑儿说完,笑着开口:“你回京之后,长进不小。为师这一路走来,没少听人提起你的美名。”
“心存善念、广积功德,是好事,老天爷会看在眼里的。”
“你也别太担心,为师年轻时,也曾在太医院供过职,宫里的规矩,心里有数。”
“为师既已应召入宫,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到了为师这个年纪,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就算想冲动行事,也没那个心气了。”
说到这儿,徐老大夫又打开随身的包袱,翻出两个玉瓶和三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药材,继续道:“这是为师根据你信中所言萧魇的脉象配制的药。玉瓶里是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那三包是药浴用的,每七日一次。”
“药浴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极难寻得,所以为师先配了三副,让萧魇试试,看看有无效果。”
“若有起色,再想方设法去搜罗药材。”
姜虞双手接过药瓶与药包,声音微哑:“让师父您操心了。”
“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旋即,姜虞将擎苍重伤一事道来:“情况紧急,弟子为止血不得已用了特制的止血散。血虽止住了,伤口也缝合了,可隔日便出现咳黑血、发高热的症状,偶尔还会神智不清、发狂躁动。弟子试了诸多法子,却都是治标不治本。时日一久,擎苍只怕会肝肾衰竭而亡。”
“求师父指点。”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沉思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用药想法。
那种情形之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再说。
后遗症不后遗症的,哪里还顾得上。
所以他并不觉得姜虞用猛药止血有何不妥,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擎苍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留得命在,才有后话。
若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后遗症。
“我写个方子给你,你根据擎苍的身子,斟酌着用。”徐老大夫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完整详细的药方,递到姜虞手中,“能救回一条命,自然要竭尽全力。若连你我都束手无策了,那便是他命数到了。”
透过窗牖,姜虞瞧见不远处候着的宫人越发焦躁,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最后按捺不住,快步朝药房走了过来。
徐老大夫顺着姜虞的目光瞥了一眼,站起身来:“为师得进宫了,再耽搁下去,景衡帝怕是该迁怒于你了。”
姜虞一拜:“师父保重。”
说实话,她是真觉得景衡帝太过自负了。
明明那么多徐家人死在他手上,还敢召徐老大夫入宫。
又或者,景衡帝以为那些事做得足够隐秘,徐家人的死都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会有人疑到他头上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以师父的医术,解毒一事十之八九能成。
但景衡帝免不了要遭罪。
遭生不如死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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