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最盼着长大的人,根本没有长大的机会
华宜殿内。
景衡帝一见徐老大夫,干涩的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蜡黄的面庞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难掩激动之色:“徐院使,朕终于是把你给盼来了。”
徐院使。
徐老大夫眉心动了动。
曾几何时,在这座大殿里,被称为徐院使的,是他的父亲。
他其实很能理解,当年父亲为何义无反顾地随显佑帝入别宫幽禁。
除了刻在骨子里对正统的忠诚,还有对显佑帝的亲近和疼爱。
显佑帝年幼,生得粉雕玉砌,天真烂漫,又不骄纵跋扈。人前规规矩矩唤一声徐院使,私下里便会脆生生地喊一声院使爷爷。
彼时的裕宁太后贤德豁达,不曾纠正,反而顺着显佑帝的话说就喊院使爷爷,亲近。
还说徐家世代忠良仁厚,当得起这一声院使爷爷。
连他,显佑帝都会唤一声伯伯。
先皇驾崩的仓促,即便留给裕宁太后再多的权势,孤儿寡母还是免不了被群狼环伺。
裕宁太后身上的威严一日重过一日,愈发的杀伐果断。
显佑帝曾问过他,也问过父亲,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裕宁太后的眉头别皱的那么紧。
父亲答,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说显佑帝只要长大,就一定能做裕宁太后最坚实的靠山。
显佑帝听了,也信了,拍着胸脯说,往后再不挑食,再不糊弄课业,一定要好好长大,做明君,做孝子。
那时,燕徵也在。
只要燕徵在京城,这对表兄弟便形影不离。
他记的清楚,燕徵攥着小弓箭,昂着头对显佑帝说,他一定会更早长大,去做大将军,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不坠燕家之名,让旁人再不敢为难裕宁太后和显佑帝。
少年的话,稚嫩,却勇敢。
出发的点,始终是守护。
可最盼着长大的显佑帝,根本没有长大的机会。
死前,尚不满总角之年。
兴许,被灌下鸩酒那一日,还是饿着肚子的。
在幽禁的别宫里,更别提读书了。
父亲说的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显佑帝一件都没有做到。
而那个说要更早长大、去做大将军、建功立业、不坠燕家之名的燕徵,被青州那场毁灭性的瘟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死里逃生之后,又求着他剔骨换脸,去做了药人,成了旁人口中景衡帝的狗,再不敢提自己是燕家子弟,生怕辱没了门楣。
这对表兄弟,终究都事与愿违,与年少时想象中的美满,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说裕宁太后和萧魇恨景衡帝,他也恨。
他们徐家因忠君二字,几乎满门倾覆。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这是愚忠,是痴傻,是拎不清时势。
可那种境地之下,总该有所取舍。
徐家是医家,却也有君子风骨。
自小所习的,便是“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是“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是“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
徐家选择了舍生取义,即便要恨,对准的也是罪魁祸首。
徐老大夫收住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自己一个不慎,便控制不住神色,露出端倪来。
徐老大夫深吸一口气,抬眸望了一眼景衡帝病态泛黄的脸,旋即垂首躬身:“陛下言重了,老朽荒废医术十余载,再无精进,此番蒙陛下召见,实是惶恐。”
景衡帝此刻把解毒的全部指望都押在徐老大夫身上,自然听不得这些自谦到近乎扫兴的话,当即摆了摆手:“安济县主不过受你指点短短数月,便已身怀令同龄大夫望尘莫及的医术。更何况徐家家学渊源、博大精深,朕信的过徐院使。”
徐老大夫面不改色:“老朽尽力而为。”
景衡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斟酌措辞:“朕年轻时,做过一些负气冲动之事。如今能重续谢氏皇族与徐家的君臣之谊,也算是老天仁慈,给了朕弥补的机会。”
“徐院使,你尽管放手治。若能查清朕所中何毒、又该如何化解,朕必有重赏。”
徐老大夫心下嗤笑。
负气冲动之举?
好一个轻飘飘的负气冲动之举。
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当真是把掩耳盗铃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再想起萧魇提过的,景衡帝命史官重修显佑帝一朝史书定的基调,他便又觉得不奇怪了。
景衡帝惯会自欺欺人,寡廉鲜耻。
“陛下,老朽倒还真有一求。”
景衡帝闻言,心下一喜。
有所求,便好。
他原先还有些担心,单凭姜虞这条绳拴不住徐知慎。
毕竟,在他眼里,徐家人多少都有些不正常。
像是不怕死,也不在乎亲缘牵绊。
“你且说来听听。”
徐老大夫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沉痛道:“陛下,当年徐家离京后,似扫把星高悬,诸事不顺,族人四散,相继丧命,还有许多族人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若陛下能派人替老朽找寻徐家族人的葬身之处,老朽必铭感五内。”
景衡帝脸上虚伪的笑容滞了一瞬。
扫把星高悬……
他才不是什么扫把星,真正的扫把星,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徐院使和徐知慎!
他给过徐家活路的,是徐家自己不肯要,怨不得他。
他都已经篡位登基,屠一个不肯归顺效忠的太医世家,又算得了什么?若连这都过分,那他当初费尽心思夺这江山,又是为了什么?
“徐院使一片赤诚之心,朕岂能不允?此事朕会吩咐下去,命人仔细查访徐家族人当年流散之处,若有线索,定会替你寻回遗骨,妥善安葬。”
“只是,年代久远,人事变迁,恐怕未必能尽数寻得齐全。徐院使莫要抱太大期望才好。”
徐老大夫唏嘘:“陛下肯费心,就已是天大的恩典。老朽不敢奢求尽数寻回,但能寻得三五人,便是三五人可以落叶归根。徐家满门,必感念陛下仁德。”
“人老了,旁的都看淡了,最记挂的也就是落叶归根了。”
景衡帝眯着眼睛审视了徐知慎片刻,瞧不出什么疑点,便当是方才三言两语间达成了默契,心下一松:“徐院使放心,朕既已应下,便不会敷衍了事。”
“上前来,为朕诊脉吧。”
“要朕说,这太医院,还是得有你徐家人坐镇,才最让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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