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未雨绸缪
苏蓝反而松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从她接手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躲不掉。
“书记，您怎么知道纪检要过来？”
马书记端着搪瓷缸，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昨天下班，厂办接到市里纪检的电话，说今天下午过来厂里了解情况。”
“那便不是突击检查。”
苏蓝微微沉吟，心里稳了大半：“既然通知，那就是走正常程序了解情况。真要动真格，直接来人调材料了。”
苏蓝追问一句关键：“这次谁带队过来？”
“纪委二组的人，就派了个韩姓干事，专门了解锅炉房改造的相关情况。”
苏蓝心里更有底了。
不是领导亲自来，那就是先摸情况。
真要动真格的，来的就不是干事了。
“那还好。”她轻声道。
马书记指尖摩挲着缸沿，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开口：
“小苏，你觉得是谁捅上去的？”
苏蓝靠在桌沿上，两手在袖子里摩挲。
这段时间马书记风头太盛。
一季度总结被点名表扬，锅炉改造出了成绩，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又空着。
挡了谁的路，动了谁的奶酪，遭人暗算本就是意料之中。
苏蓝试探着开口：“是范厂长？”
马书记没点头也没摇头。
“一厂一季度指标完成得不好，市里点名批评了。范厂长脸上挂不住，总得找补找补。”
苏蓝懂了。
不是他干的，也是他递的刀。
马书记市里面还真的有人啊！
她紧接着追问：“那厂里呢？肯定有人递消息，不然外人哪知道章工的事？”
马书记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没吭声。
苏蓝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知道章伯钧参与改造的人不少，科级干部该知道的都知道。
具体是谁还真的不好说——吴科长？王科长？
她很快收敛思绪，抛开这些无谓揣测，语气笃定：“书记，现在追究是谁告密没有意义。纪检的人马上就到，当务之急是想好怎么应对核查。”
马书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看向她：“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蓝并未立刻答话，转身先走出了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工位，拉开抽屉，将早已提前备好的各类文件一一取出来。
锅炉房改造的批文、会议纪要、技术科的检测报告、后勤科的施工记录，厚厚一摞，按时间顺序排好，夹得整整齐齐。
她想了想，又弯腰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抽出几份报纸。
她把几份报纸折好，放在材料最下面。
深吸一口气，端着材料往里间走。
苏蓝把材料放在桌上，苏蓝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马书记瞧着她这番举动，眉头微微一动，开口道：“坐吧。”
苏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稳从容：“书记，相关的东西我全都提前备齐了。”
“如今纪委只是过来问问情况，咱们放平心态好好配合就行。所有流程手续、改造记录、报备材料一应俱全，完全合规。
有人举报挑事不重要，关键在于我们怎么解释、怎么定性这件事。”
“你想怎么解释？”
“按事实解释。”
苏蓝说得轻描淡写，“章工在锅炉房烧了好几年，对设备最熟。我们搞技术改造，请个老师傅提提建议，这叫‘发挥群众智慧’。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省下来的煤可是真金白银。哪个领导来，这个理都站得住。”
马书记翻了翻材料，看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这些材料倒是备得齐全，说辞也合乎情理。可章伯衡的身份摆在那儿，始终是个雷。纪检要是揪着这个不放，这事终究还是难周全。”
苏蓝明白他的意思。
手续齐全不假，可问题不在手续，在人。
章伯衡那三条履历，哪一条拎出来都不好看。
苏蓝把那几份报纸抽出来往前推了推。
“书记，您看这个。”
马书记低头看了一眼——《人民日报》那篇文章，他用手指点了点。
“这个？”
“风向。”
苏蓝说，“铁路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九号文件虽然是铁路系统的，但精神是全国的。咱们工业口，迟早的事。”
说着她又抽出另一份报纸，版面之上正是三月十七日新华社发文，清清楚楚写着特赦全部在押国民党战犯，尽数释放，恢复授予公民身份。
马书记沉默着没有开口。
苏蓝又指向一旁的内部工作通报，继续说道：“省里都开始落实了，市里还会远吗？”
“您看纪检这次来的方式——提前通知，只派干事，不是领导带队。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也在掂量，没打算一棍子打死。”
马书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咽下去才开口。
“你早就准备好了？未雨绸缪呀！”
苏蓝没否认：“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
马书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同志，心眼倒是不少。”
苏蓝也笑了，“有备无患嘛。”
马书记把那几份报纸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可终究没有正式文件。光靠这两份报纸，顶不了事。”
“那咱们也不用多说。”
苏蓝说，“但精神已经在了。咱们也不用多说，纪检来了，材料摆在这儿，报纸也摆在这儿。他们市里的人，比咱们知道的多得多。”
“再说了——”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半度。
“这种事得一步一步来。政策这种事，从来都是精神先行。”
苏蓝笑着说但更多的是笃定，“书记，您信我。工业口的技术人员，今年肯定会有政策。搞不好就是六七月份的事。”
这话她没说满。
她记得很清楚，七五年下半年，确实有一批关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文件陆续下来。
但真正给章伯钧这样的人平反正式发文，还得等到一九七八年。
马书记目光微凝，轻声问道：“这些内里风向，是齐秘书跟你说的？”
苏蓝闻言浅浅一笑，并未开口作答。
反正她甩到齐秘书身上的锅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多这一桩也无妨。
马书记瞧着苏蓝这副模样，心下已然了然，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缸底磕在桌上，当一声。
“行，你去通知张红专，提前通个气，让他心里先有数。”
苏蓝一听便懂书记的用意，是叮嘱张红专遇事稳住，切莫冲动行事，当即应声：
“我这就过去通知，张科长分寸拿捏得住，大事面前绝不会乱了阵脚。”
马书记见她一点就透，微微颔首：“好，快去着手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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