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人来了
苏蓝下楼，往门卫室走。
老赵正端着搪瓷缸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把缸子放下。
“蓝丫头，啥事？”
“赵叔，下午市里纪检来厂里。您帮我盯着点，看见车就给我打电话。”
老赵脸色变了一下：“纪检？出啥事了？”
“没事，正常了解情况。”
老赵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车一到我就打给你。”
“谢谢赵叔。”
苏蓝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把下午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紧张，是烦。
烦这些破事。
明明干的是好事，偏偏得跟做贼似的。
两点十分，电话响了。
苏蓝一把抓起听筒：“喂？”
“蓝丫头，来了一辆灰色吉普，往厂门口开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车牌号是市里的。”
“几个人？”
“我看见下来三个，两男一女，都拎着公文包。”
“行，我知道了。赵叔，您让他们稍等，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苏蓝先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马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
“书记，纪检的人到了。三个，两男一女。”
马书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先下去接待，把人领到会议室，我一会儿再下去。”
苏蓝秒懂。
来的是科级干部，还不够马书记亲自到门口迎接的排面。
她先下去，既不失礼，也不掉价。
“行，那我先下去了。张科长那边，我叫他一起。”
“嗯。”
苏蓝转身往外走，拿起桌上的布包，下了楼。
先去后勤科敲了门。
张红专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跟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似的，看见她进来，脚步停了。
“来了？”
“来了。走，跟我下去接人。”
张红专深吸一口气，把棉袄扣子系好，跟在她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厂门口走。
厂门口，三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门卫室旁边，两男一女，手里都拎着公文包。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男人，三十左右，手里拿着个本子。
女的那个三十五六，齐耳短发，表情严肃，一看就是干纪检的。
苏蓝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几位同志，一路辛苦。我是厂办副主任苏蓝，负责接待。”
打头那个男人伸出手：“市纪委二组，韩明。”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两个人：“这是我们组的周立，这是组织部的方琳。”
苏蓝一一握手，记下了名字和部门。
纪检二组、组织部。
组织部也来了。
苏蓝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露。
苏蓝跟他握了握：“韩同志，这边请，先到会议室坐。”
她又侧身介绍了一下张红专：“这是后勤科张科长，锅炉房改造的事是他牵头负责的。”
韩明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没说什么。
她侧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跟上。
张红专跟在旁边，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上了二楼，拐进走廊。
小严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看见人过来，赶紧把门推开。
会议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条桌上摆着搪瓷缸，热气从杯口往上冒。
苏蓝侧身让开路：“几位请进，先坐，喝口热水暖暖。”
三个人进门就看到了那个报纸架。
韩明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人民日报》那篇铁路整顿的文章上停了一秒，又扫过旁边那份新华社特赦战犯的报道。
他没说话，走到会议桌旁坐下。
周立和方琳跟着落座，公文包搁在桌上，动作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苏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去请我们书记过来，张科长先陪几位坐坐。”
韩明“嗯”了一声。
苏蓝看了张红专一眼——张红专微微点头。
转身出了会议室，上了三楼。
敲了敲里间的门。
“进来。”
马书记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书记，人到了。三个——纪检二组的韩明、周立，还有组织部的方琳。”
马书记眉头动了一下：“组织部也来了？”
“对。”
马书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外走。
他步履沉稳从容走在前头，苏蓝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距离。
会议室里，韩明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见马书记进来，放下缸子站起来。
“马书记，打扰了。
马书记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韩同志客气。坐，都坐。”
他在主位坐下，苏蓝坐在他旁边，张红专也依次在一旁坐定。
韩明看众人坐齐开口：
“马书记，昨天接到一份举报信，反映你们厂在锅炉改造过程中，违规使用特殊身份人员。”
他把“特殊身份”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马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举报信？方便说谁写的吗？”
“匿名。”韩明说，“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
马书记微微颌首，抬手示意。
苏蓝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韩同志，这是我们锅炉房改造的相关材料。批文、纪要、检测报告、施工记录，都在这里了。”
韩明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周立从公文包里掏出本子，拧开笔帽。方琳也拿出本子，笔尖抵在纸上。
韩明翻完，把材料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韩明与同伴将桌上资料尽数翻阅完毕，抬眼开口：“那咱们就按规矩走流程问话。”
马书记微微颔首应下。
韩明正色发问：“厂里为何要启动锅炉房改造这个项目？”
马书记点明，今年市里反复强调增产节约、勤俭办厂，这是工业口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把改造的缘由、政策依据、施工流程、实际成效全部捋得明明白白，彻底理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韩明侧头与身旁同事对视一眼，二人微微颔首，神色端正。
铺垫完毕，真正的重头戏，这才正式到来。
“锅炉改造这个项目。”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们厂在技术改造中有没有违规使用特殊人员？”
马书记没接话，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
“特殊人员？谁？”
“章伯衡。”
马书记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在回忆。
“章伯衡……锅炉房那个老章？”
韩明看着他，没接话。
马书记继续说：“他在锅炉房烧了好几年锅炉了，对设备最熟。我们搞技术改造，请个老师傅提提建议，这也算违规？”
韩明没急着答。他看向周立。
周立把材料放下，接过话头：“马书记，章伯衡的情况您清楚吗？”
“大致了解。”马书记慢悠悠说。
“那您还——”
“还什么？”
马书记看着他，“还让他参与改造？韩同志，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省下来的煤是真金白银。我请个老师傅帮忙看看设备，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
马书记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他现在就是锅炉工，不是什么总工。一个锅炉工，对本职工作提点建议，这也要上纲上线？”
周立张了张嘴，被韩明抬手拦住了。
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书记，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但章伯衡的身份特殊，这个您也清楚。用他，风险确实存在。”
马书记没接话。
韩明继续说：“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把事实搞清楚。”
话音刚落，一旁的方琳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苏蓝身上，出声发问：“苏副主任，你身为厂办副主任，还兼任着秘书一职？”
“没错。”
苏蓝一直静坐在侧，没料到突然会Cue到自己。
方琳淡淡继续追问：“锅炉房改造这类事务，按理来说和厂办关联不大。方才翻看材料，上面牵头主事皆是你与张红专，这般行事，算不算逾越职权了？”
“同志此言差矣，并无越权一说。”
苏蓝不慌不忙，开口道：
“改造项目是全厂响应增产节约号召定下的正事，厂办本就负责统筹协调各类事务。”
“我是受领导安排，负责梳理报批流程、整理上报材料，张科长主管现场施工建设，二人分工配合，全程经由厂里商议同意，手续完备，皆是按规矩办事。”
“再者，也彰显我们厂权责明确。”
方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蓝余光扫了一眼——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什么。
这时韩明抬眼看向苏蓝与张红专，正色问道：
“苏副主任，张科长。锅炉房改造的图纸，是谁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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