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史家无辜,一名乞活军的后世生活
图书馆的窗子开着,风从南边那片梧桐林里钻进来,把一枚枯黄的叶子卷上半空,又轻飘飘地落在三楼靠窗那张长桌上,恰好盖住了一本摊开的《华夏通史·人皇纪》。
坐在桌边的女学生没有急着把它拂开。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枚叶子的脉络,金红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被时间熨烫过的旧邮票。她把叶子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用一本《户籍流变考》压住,才继续抄那份准备交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人皇纪初期均田制与编户之法的实施路径》,她抄到“人皇纪十二年,王猛辞相,人皇许之,曰:可教后进,可为压舱石”这一段时,笔尖停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王猛到底有没有去新大陆?”
这问题她查了很久,答案是不确定的。
有人说他去了。说他在船上待了整整三年,回来时带了三十几箱矿石标本和几本手写的航海日志,字迹工整,夹着干枯的植物叶子,封皮上还有海水的盐渍。
也有人说他没去成,因为人皇不让他走。人皇把他留在蓟城,让他继续教学生,把三省六部的骨架稳稳地立住。人皇说,压舱石要压在船底,不能自己先跳下海。
还有人说,他其实走到一半就折返了——因为他晕船。堂堂中书令,治过天下、算过漕运、压得住满朝文武的人,偏偏过不了海这一关,在甲板上吐得脸色发白,最后是被亲兵半扶半抬送回岸上的。
这些说法都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每一种都有人信。
那个时代的人,好像做什么都带着点“我也不知道人皇到底怎么想的”的意思,连带着后世的人也跟着糊涂。她合上笔记本,把那枚铅笔写的小字又看了一遍,终究没有涂掉。
她把论文抄完,把笔帽扣好,抱着一摞书起身,走出图书馆。
走廊很长。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明亮的平行四边形,一截一截铺过去。墙上挂着一排画像,从建朝元勋到历朝名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最中间那幅最大。
画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站在一片田野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麦穗。画得不算精细,笔触甚至有点拙,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正在跟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她总觉得,那幅画里的人下一秒就要开口,问一句“今天收成怎么样”。
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
“人皇纪尘,华夏文明再造者,农商并重之典范,全球互联之先驱。”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
画上的那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麦穗的普通人,肩头落着半片枯叶,鞋底还沾着泥。
可她知道,这个人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不普通。
他废了皇帝,杀了世家,建了学堂,修了路,开了海,分了田。他把“民”这个字从纸面上拎起来,摁进了每一块被翻过的泥土里,摁进了每一条被凿开的山道里,摁进了每一个从此能站着说话的喉咙里。
“我来了。”
她正出神,一个柔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凌易站在走廊光线的边缘,手里也抱着一本书,封面朝里,看不出书名。他个子很高,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样子有点……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了许多年月之后才有的、很淡很静的光。
凌易。和她一样,对“魔法京书目录”里那段神奇的历史充满向往。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沿着校园里的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路两旁种着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有几个学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讨论课题。一个在争论“华夏文明的本土起源与外来影响”,一个在说“人皇纪时期的行政区划改革对后世城市格局的塑造”,嗓门不小,引得好几个路过的人侧目。
他们经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谁都没有停下来。
那些题目她太熟了,熟到能背出每一个论点、每一条论据、每一个反例。她甚至知道那两个学生下一句要举哪个郡县的例子。
“你们学的比我们那会儿深多了。”凌易忽然说。
“嗯?”她一愣,“我们那会儿?”
“……说顺嘴了。”凌易笑了笑,很快岔开,“我是说,学校比咱们高中那会儿教得细。”
校门外是一条很宽的大街。街上有车,有人慢悠悠地走,生活的节奏并不快。
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书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据说这排场从人皇时代就一直是这样——家家户户有点营生,铺面挨着铺面,烟火气旺得很。
据说哪位人皇经常在此与民同乐。
百姓都曾习惯人皇的存在,出现时都不惊呼,尖叫,围观。
可时过境迁,那些铺子里摆的东西不一样了。
有玻璃器皿,透亮得能映出人影;有从新大陆运来的烟草和可可,装在小布袋里,散发着陌生的甜香;有从南洋运来的香料,一罐一罐码在架子上,盖子半掩着,辛辣的、温润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摆在同一排货架上,像是什么都不稀奇,什么都买得到。
“以前的人要是有这么一柜子东西,能吹一辈子。”她随口说。
“以前的人也没有这么宽的货架。”凌易接话,语气里有种她听不太懂的笑意,“把东西摆上来,让人人都买得起,这可比把东西藏起来难多了。”
他们走进公园。公园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画的是华夏历二十年的天下舆图。图上标着蓟城、洛阳、建康、登州、九州都护府、新大陆南岸……那些地名她从小就看到大,每一个都能讲出一段故事。
她在地图前停了一下,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在新大陆南岸那个位置上。
“王猛。”她低声说。
凌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到底去没去?”她问。
凌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张地图很久,久到她又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然后他说:“我猜,他去了。”
“为什么?”
“因为人皇让他去。”凌易的声音很轻,“人皇答应的事,没有一件是虚的。”
她还想再问,凌易已经往前走了。
公园深处,有两个老头在下棋。石桌上摆着一盘象棋,楚河汉界,杀得正酣。旁边围了两三个看棋的,谁也不说话,只偶尔“啧”一声。
她听见其中一个老头一边落子一边说:“你说,人皇到底是神还是人?”
另一个老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当然是人。”
“你怎么知道?”
“我太爷爷的太爷爷就见过。”那老头放下茶碗,用棋子敲了敲桌面,“他那时候在蓟城当兵,说人皇有一天走到营房里,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吃大锅饭。吃着吃着就问他们,家里种了多少地,收成怎么样,结婚了没有,孩子生了没有。”
“神会关心这些东西吗?”
“神不会。所以他是人。”老头笑着又落了一子,“一个啰里啰嗦、爱操心、见谁都问‘成家没有’的老头。”
两个老人一起笑起来。
她也笑了一下。
凌易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盘棋上,眼神却有点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将军大人是这样的。挺喜欢催婚。在那时,经常召开全民性质的相亲大会。”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有点惊讶。
凌易没有回答,露出怀念的神色。
当时,他没有听将军大人的话成家立业。
一直一个人走在大江南北,四处巡察。
后来,可以不需要他了。
他就休息了。
一觉睡到了几百年后。
他醒来后,本想接替一直担任巡天之责的兄弟。
但那兄弟说。
几百年过去了,你早落伍了,你会上网吗?
现在巡天之责,都是看的网上评论了!
你这老东西还是先去上学吧。
于是他就从上学开始。
没想到,事到如今,却反而遇上了喜欢的人。
最初,他也有过老牛吃嫩草的羞愧感。
但现在莫名其妙就没了。
看着喜欢的男人这幅表情。
少女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课本上那段话。
华夏历元年,人皇在大典上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能读书,能站着说话,能成家,能生子,能立业。
他小时候背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现在他大概懂了。那句话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做了一辈子,做成了。
“现在人,都能过上人皇大人说的日子呢。”
少女咕哝。
“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啊。”凌易轻轻应道。
“将军大人的遗产,不在于他建了多少城,修了多少路,杀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很清楚,感慨良多,“而在于他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不用留下雕像,画像什么的被记住。因为每一个能吃饱饭、能读书、能站着说话的人,都是他留在世上的痕迹。”
“除了洛阳那幅画。”她小声补充。
“嗯。”凌易点头,眼里有光,“除了洛阳那幅。其他的雕像、画像,全都是后世人自己搞的。是后世人,选择了将将军大人神话。”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几步。
“话说回来。”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所以魔法京书目录中记载,人皇历十年,人皇于京登仙,天地之间仙乐不断。这到底,真的假的?”
凌易按了按鼻梁,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可她还是好奇。她很好奇,为什么人皇三年就能统一天下,打服诸多敌,亲手破城百余座,歼敌数十万不止,洗掉了胡人满地腥臊留下的百年尘埃。一路上征伐,乞活军到底在吃什么?
“魔法京书目录,总是在太多地方记载不清。”她抱怨道。
凌易这回是真的蚌埠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些写史书的人,能怎么办?明明写的都是真的。可一直被人说是假的,说是魔法,说不配做史家。就连直言记载将军大人封王、整皇帝的事,都硬要说是史家出身世家,故意黑将军大人……”
“都是真的?”她睁大眼睛。
“都是真的。”凌易看着她,认真地说,“只是那个时代,太多事,超出了史官能写、能信、能解释的范畴。他们只能照着亲眼所见,一笔一笔记下来。可后人读不懂,便说是假的,说是魔法。”
“那你信吗?”
凌易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忽然说:“快下雨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确实压下来一片铅灰色的云。
“走吧。”凌易从兜里抽出一把伞,“送你回去。”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她问。
“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凌易晃了晃那把旧得发亮的伞骨,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几百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旧的时光,也像新的日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叫凌易的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像是把一整个时代都叠在肩膀上了,却偏偏走得那样轻,那样稳。
身后,公园里下棋的老头还在说话。有人问:“后来呢?人皇到底去哪了?”
另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落子,答:“不知道。可这世上,能吃饱饭的人越来越多,能读书的人越来越多,能站着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人皇去哪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这话说的,跟那些史书写的一样玄。”
“史书写的是真的。”老头笑了笑,把茶碗端起来,“就像你说的,明明是真的,可就是没人信。这事儿,几百年了,一直没变过。”
风把最后一片银杏叶吹过他们的头顶。
凌易伸出手,接住了它。
他把那枚叶子递给她:“纪念一下。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她接过叶子,看了看那金红的脉络,忽然想起图书馆窗台上,被她用书压住的那一枚。
原来,时间走了这么久,有些事情,还是会以某种方式,重新回到你面前。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261/5512818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