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燕凤的解法
“愿闻其详。”
拓跋什翼健正襟危坐。
他知道,第一件事,自然是稳住慕容恪。
纪尘还远在大京。
是他们代国能活下来的情况下,未来的威胁。
而慕容恪是现在的。
“慕容恪本身应该是想和谈的。主要问题是慕容儁。”
"慕容儁现在是一头濒死的狼,很记仇,就算自己要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所以如此命令慕容恪。咱们要先给他一块肉,让他觉得不死了,从而暂时把嘴闭上。"
燕凤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绢帛,摊在案上。
"我已经拟好了给慕容儁的文书。称臣、纳贡、送质子。质子写的是拓跋寔君。"
拓跋什翼健眉头一皱:"拓跋寔君?送去蓟城?这不是羊入虎口?拓跋寔君好歹是我长子,虽然是庶的。但我鲜卑不讲究这些,如果我儿因此嫉恨我,到时若燕国以此干扰我国内政如何?为何不我换小点的儿子?我们到时候就以‘幼童体弱多病,水土不服’为理由来拖延启程不好吗?他慕容恪或者慕容儁还能亲自跑来盛乐接孩子不成?"
不过说完之后。
拓跋什翼健又拍了下自己脸。
感觉自己实在愚蠢。
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
慕容恪和慕容儁能想不到?
那这场和谈就不会顺利了。
"若是幼小的子嗣,这种老招数,他们就不会上当了。"燕凤解释,声音平静得可怕,"而若是大王您的长子,他燕国拿到,就觉得自己攥住了咱们的命脉。所以必然会同意。我相信,拓跋寔君身为大王您的长子,一定也是英明的,不会被慕容家左右。"
他没说。
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出拓跋寔君心术不正。
但一直以来,拓跋什翼健实在不像个鲜卑人........
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甚至甘愿将一半国土封赏给自己弟弟,比之汉人皇朝兄弟之间脑子都打出来的场面好了不知道多少........
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劝拓跋什翼健除掉拓跋寔君。
但如今,正好以此招将拓跋寔君除掉,将其手下乌桓南部,尽数收回。
拓跋什翼健慢慢咀嚼着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光。
"而且——"燕凤压低声音,"我在文书的末尾,加了一句闲笔。'代国北疆苦寒,燕国若容代国暂存,可为燕国挡纪尘西顾之兵。'慕容儁、慕容恪看到这一句,难免会重新算一笔账。杀咱们,他自己得填进去多少人?他又杀得进来吗?极大可能只是我们两败俱伤,便宜纪尘而已。
留着咱们,反倒多一层屏障。"
"他会上钩吗?"
"他不信咱们,但他信自己的算计。"燕凤面无表情,"咱们就是让他算计。"
“现在是第二件事。”
燕凤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火漆封口,干干净净,一个字没露在外面。
"这封信,大王需派最可靠的草原信使,绕道陕北,从河套那边南下。绝不能走燕国的地界,信若被慕容恪截了,咱们就死定了。"
拓跋什翼健接过信,却没有拆。
"这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三件事。"
燕凤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句:'代王拓跋什翼健,愿为将军大人麾下走马。'"
"第二句:'代国控弦之士,愿为将军大人牵制燕国。'"
"第三句:'代国愿为将军大人养马。将军大人战马所需,代国尽数供奉。'"
拓跋什翼健听完,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很屈辱啊。
"............”
拓跋什翼健沉默良久,方才再度开口:"就这样?没有'恭请天恩'之类的场面话?而且,就叫将军?不称公?不叫王?"
"一个字都不要多写。"燕凤摇头,眼中映着昔日的场面。
他考量关中。
发现纪尘亲近的下属,往往叫其将军大人。
这代表,将军大人是自己人的叫法。
"纪尘其实不太讲虚的。'养马'两个字,比十万句颂圣都管用。"
拓跋什翼健沉默了很久,把信推回给燕凤。
"你亲自去。"
燕凤一愣。
"我?"
"你是我的谋主,是我最信重的人。你到了大京,见了纪尘,就是代国最重的诚意。"拓跋什翼健看着燕凤的眼睛,"你若不在,我心里没底。最开始就是因为你,纪尘才与我代国结盟。"
燕凤垂下眼,没有推辞。
"好。我亲自去。"
燕凤将信再度收好。
君臣对望,眼中都有着不舍。
拓跋什翼健知晓。
纪尘而今在建康肯定很缺人。
燕凤这一去,十成是回不来了。
但是他代国,也会最安全。
日后纪尘有变,代国也可以赶在第一时间得利。
“第三件事——这件事最难——让慕容恪和纪尘都觉得,代国是他们的人。”
燕凤从炭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他没有说。
其实这事不难。
因为按照他和纪尘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来看。
纪尘不在乎有多少敌人。
只要打过去的时候,不阻碍他就好。
而慕容恪,他可能只是要个态度,给慕容儁做交代。
通过他的情报来看。
慕容恪、慕容垂是被纪尘活捉过的。
然后还能被纪尘放走,必然是成了纪尘的人。
就像当初他去了关中,能被纪尘放走一样.......
"这条是慕容恪,这条是纪尘。咱们要站在两条线中间,一步都不能偏,不然燕国临死反扑,我们就算不死,也得脱下一层皮来。"
燕凤抬头:"对慕容恪,咱们说'代国是燕国的藩篱,替燕国挡着西边的纪尘'。"
"对纪尘,咱们说'代国是将军大人的前哨,替将军大人盯着东边的燕国'。"
"两边说的一样的话,但换两个名字,就变成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说辞。"
拓跋什翼健听着,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如果他们逼咱们出兵怎么办?"
"大雪封山的时候,马匹会冻死。农忙的时候,农民要种地,牧民要放牧。军粮凑不齐的时候,仗就打不了。"燕凤嘴角微动,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这些'意外',大王只需要'恰好'碰上就行。"
“而如果纪尘真的对燕国动兵,我们就全力上。”
拓跋什翼健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这些了,对吧?"
燕凤没有否认。
"从慕容恪来,就开始想了。"
帐内又安静了片刻。
拓跋什翼健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望向前方。
大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摆,吹得他的胡须乱飞。
"燕凤。"
"臣在。"
"你到了大京之后......."
他顿了顿。
"一定要让照看好我代国啊....."
燕凤望着自家大王的背影,轻声应道:
"臣会替大王仔细看好我代国的。"
大风吞没了帐外的草原,也吞没了这一个晚上的一切谈话。
天亮之后,两个使团会从王帐出发,一个向东,一个向南。
向东的那个,捧着称臣的文书,奔向慕容恪的营帐。
向南的那个,揣着降表的火漆,绕过山与河,去向那座刚刚被鲜血洗过的建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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