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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要送的人拦不住


燕军将士此刻便是如此,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承认眼前颠覆认知的事实。

越来越多的士卒眼神重新亮起,溃败的军心被这可笑的谎言强行吊住,甚至滋生出一股病态的亢奋。

“我就说!凡人岂能挡万箭!”

“他撑不住的!伤势必定极重,只是死撑面子!”

“再射!继续放箭!耗死他!只要再来一轮,他必露破绽,必死无疑!”

阵列之中,将领们也顺势稳住阵脚,沉声厉喝,强行压下全军颓势,再度下令:“全军备箭!第二轮齐射!”

紧绷的弓弦再度齐齐拉满,密密麻麻的寒芒再度对准阵前那道孤影。

中军高台上,目前作为统帅的皇甫真静静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漫天箭雨,纪尘当真片矢未沾,全无半点伤势。

所谓的强忍伤势、故作从容,不过是三军将士自欺欺人的泡影,是绝境之中自我编织的虚妄慰藉。

他相信,也不止他一个人看见。

可没人敢戳破,也没人能戳破。

一旦戳破,这数十万大军的军心,会瞬间彻底粉碎,再无半分战力可言。

纵然清醒,此刻也得糊涂,只能混在其中,一起抱着这可笑的念想,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一群弱者,在此指鹿为马,真是天大的笑话!

阵前。

纪尘将下方燕军所有人的癫狂与自欺尽收眼底,听完那一番刘邦典故的牵强附会,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清冷,却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与戏谑,清晰传遍整座战场。

“我是刘邦?可你们又不是项羽!”

纪尘嬉笑,随即缓缓抬手,收起长刀。

没有遮挡,没有防御,就这般坦然敞露全身,直面燕军再度蓄势待发的漫天箭网。

“那就再来!。”

话音落下,他双腿轻夹马腹,战马踏碎满地残箭,不闪不避,再度向前稳步推进。

四十步。

三十步!

距离燕军固若金汤的刺猬大阵,已然近在咫尺!

“放箭!放箭!”

“箭矢充足!随意取用!”

燕军中在咆哮。

“纪尘在强忍!他已经不行了!”

一道道嘶哑的嘶吼刺破长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全军弓弩手心神紧绷,将所有希望尽数压在这第二轮齐射之上。

指尖松弦的刹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再度冲天而起,黑云压城,覆压前路,比第一轮更加密集、更加迅猛。

全军上下每个人心底都在疯狂默念:射死他!射死纪尘!

他们相信人力终有尽时。

不信世间有人能真的硬挡数万箭雨毫发无伤!

他们只愿相信自己编造的谎言——纪尘在撑,纪尘已伤,纪尘必死!

呼啸箭风撕裂空气,转瞬便抵达三十步之内的极近距离。

这等射程之下,强弩可轻易射穿重甲,强弓可破坚盾,不该有活人能够幸免。

可下一秒,站在高处的皇甫真等一系将领瞳孔骤缩,血液近乎凝固。

面对铺天盖地的第二轮箭雨,纪尘依旧从容。

他端坐马背,身姿松弛从容,身体一点都不带动的,仅凭那陌刀,将漫天夺命箭矢尽数劈开。

精准到了极致。

偶尔几支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的重弩,那可是弩炮!

可还是抵挡不了纪尘的威力。

被纪尘一劈,便直接裂开坠地,连纪尘衣袍边角都无法撼动。

并且纪尘似乎能判断出对自己将造成伤害的箭矢。

至于其他的,擦眉而过、贴颈掠空的箭矢,纪尘管都没管。

真正致命的,都被他主动劈开!

不致命的无数箭矢堪堪擦着他的衣甲、皮肉、马身飞过,却无一支能够沾身。

又一轮箭雨倾泻殆尽,满地狼藉。

烟尘落尽,纪尘依旧立马阵前,安然无恙。

没有强忍,没有硬撑,没有半点负伤的疲态。

眼底只有戏谑,只有漠然,只有俯瞰蝼蚁的冷淡。

皇甫真不知道该说这是幸运,还是极致的强大。

“啊!”

他身边有将领都发出见鬼一样的叫声。

更别说前方了。

方才支撑着他们的最后一丝虚妄希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他们还没跑,是因为还在纪尘最后的表演里呆滞。

“没...........没中?”

一名鲜卑骑兵呆呆看着纪尘,声音颤抖干涩,近乎失声。

“两轮齐射..........这已到了三十步射程.........没有一箭射着他??”

他们燕军中都有自己人被误伤了!

前锋的反应,很快传到后面,引动全军的侥幸、自我安慰、强行洗脑的底气,尽数烟消云散。

之前有多亢奋,此刻就有多绝望。

军心,彻底崩碎。

数万燕军将士手持空弓,立在森严大阵之中,人人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原本固若金汤的刺猬大阵,此刻看起来荒唐又可笑。

他们挖尽陷阱、布尽壁垒、列尽强弩,倾尽慕容恪毕生布阵之能,耗费数日之功打造的不败防线。

到头来,拦不住孤身一骑、一人一剑。

纪尘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前方死寂的人海,声音平淡,却带着绝对的审判:

“现在,信了?”

话音落,他不再试探,不再戏谑。

战马扬蹄,稳步突进!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转瞬之间,他已然逼近燕军阵前的陷马坑壁垒之前,直面那一排排林立的长枪兵、盾甲兵。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前排燕军士卒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握稳长枪、绷紧盾阵,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连连后退。

无人敢战,无人敢挡。

明明身前有成千上万同袍,有层层叠叠的壁垒陷阱,有坚甲利刃护身,可面对这一人一马,他们只觉得直面滔天海啸、万丈深渊,生不出半分抵抗之心。

中军高台之上,一个个将领面色剧变。

沉稳如皇甫真,此刻心底也掀起滔天巨浪,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不怕血战,不怕伤亡,不怕全军对冲。

但他怕这种,无解的碾压。

一力破万法,一人一力破万阵。

自己精心算计、层层克制、耗尽全力打造的死地杀局,在纪尘面前,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那太丢脸了!

他活着,要脸的啊!

“结枪阵!死守前路!不许退!”

皇甫真厉声怒吼,倾尽所有威严压制乱局,“两翼骑兵突进!袭扰其马脚!拖延其身!”

事到如今,箭雨无效、威慑无用,只能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强行阻止对方破阵。

令下之后,前排燕军长枪兵咬牙挺枪上前,密密麻麻的长枪林立如林,枪尖寒光森冷,死死对准逼近的纪尘。

两翼骑兵嘶吼冲出,想要绕袭马身,打乱其步伐。

可人心已怯,军心已碎。

这些冲锋的士卒,眼底没有战意,只有恐惧;没有死战的决绝,只有被迫赴死的惶恐。

纪尘冷眼扫过扑来的枪阵与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凛冽弧度。

他正想前冲,想表演一刀下去,连战车都飞起来。

但这一刻,他的超级智慧,盖过了超级力量。

他想起了一件麻烦的事。

他现在冲上去,这么一招,确实可以把对方胆子直接吓破,打的这支野战军直接崩溃。

然后呢?

然后在各种陷阱都没清理的情况下,他带着几千乞活军漫山遍野的捉猪?

这善后工作得麻烦的要死!

既然如此,他还是得稍稍忍耐一下。

得按原计划行事,用计,用计赚他们一手!

于是那股冷冽,又转而成了笑意。

“守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破阵了。”

他手腕一翻,缰绳一振。

然后,他骑马转头跑了。

“...........”

燕军前锋再度陷入死寂一样的呆滞之中。

他们看着纪尘跑到了乞活军中。

然后看着乞活军整齐划一的转身,又跑。

他们窒息。

纪尘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燕军后方感觉到了不对。

刚刚前面不还在传,纪尘要冲了?

“纪尘败了!”

“纪尘中箭后退了!”

后面有人的嘴比脑子还快,继续提振军心。

他们甚至真的有人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隔太远看错了。

其实纪尘真的中了箭。

不然为何纪尘要逃?

这不符合纪尘的风格!

佯装败退?

开玩笑!

纪尘还会用计?

纪尘也会用计?

一个比冉闵,比霸王都还要自恃自身武力的人,怎么可能会用计?!

但是慎重,也还是要有的。

当即,有将领提议

“尚书大人,要不要先让那些世家部曲上前先试探试探,看看纪尘是真败还是假败,看看能不能打出个缺口。”

“不行。”

皇甫真断然拒绝。

早先劣势,他就注意到过,那些世家部曲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那些世家部曲军心不稳。”

“这一役,若非我让鲜卑精锐为先锋顶在前面,早先一句败了,他们恐怕就立马炸窝,而后反冲我中军大营了。”

“所以想上,也唯有我们自己上。”

“而且还得赢得漂亮,否则我们很难让那些世家部曲再听我们的命令。”

“可真上了,这些世家的兵还要觉得是我偏心,是想让你们独占这份泼天功劳。”

皇甫真其实很想不动如山的。

他觉得,就算纪尘真受伤了,乞活军也不是好对付的。

贸然冲上去很难竞功。

“前锋.........”

“不动如山!”

皇甫真咬牙做出决断。

即使有可能错过战机。

甚至是干掉纪尘的滔天之功。

但是。

更有可能,是计!

虽然很难想象纪尘也会用计就是了。

但让皇甫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他如此行动,却是让那些世家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尚书大人!”

“纪尘已近身二十步之内,两轮箭雨过后,动静渐缓,身形看似真有滞涩之态!此刻又退了,定然就是强弩之末、硬撑伪装!”

“这是千载难逢的天赐战机!只要敢上前试探,一旦坐实他重伤力竭,便是斩敌首、立破天大功的绝佳机会!”

“为什么不追!”

有世家将领语气满是急切,直接站了出来。

要求对纪尘进行追杀。

“纪尘不见得是真败。”

皇甫真摇头直言。

“你们看,乞活军阵型都未散呢。如果他是故意的,你们冲上去,正好中他的圈套。”

"如果他是真的撤了呢?"

"他很难是。"

"可您不能确定。"

“太原王让我统率这支大军。”

皇甫真抬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企图用军权压过他们。

可下一刻,数名世家将领齐齐出列,无视中军禁令,上前拱手请战,语气强硬,近乎逼宫:

“尚书大人!战机已至,绝不可再拖延!”

“纪尘孤军深入,身后无援、身前陷阵,已是必死之局!我等愿率自家部曲先行冲杀,不需鲜卑一兵一卒支援!”

“今日无论真假、不计死伤,我等必要上前一试!若能斩此巨寇,是大燕之幸;若不慎落败,我等甘愿领罪,绝不牵连中军!”

字字铿锵,句句带着抵触,句句带着对纪尘的杀气。

他们已然不愿再听皇甫真调遣。

皇甫真眉头骤然紧锁,心头一沉。

他清楚,军心彻底乱了。

不是乱于敌前溃败,而是乱于内部离心、上下异心。

自己为保全军不乱、规避陷阱的谨慎固守,最终换来的,却是所有归附世家的集体不满与公然抗命。

这一刻,皇甫真心中犹如明镜。

这些世家大抵是猜准了他的心思,认为他已经在考虑后路,已经不打算抓住任何能赢的机会了。

但这些大世家不同。

他们的家业太大了,被纪尘逼的更狠。

他们几乎算是没有后路。

所以他们会想,与其被纪尘清算,不如赌一把,趁纪尘受伤的时候杀了他。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

他让鲜卑前锋上,这些世家有意见。

让这些世家上,世家也会有意见,觉得是拿他们填线。

大家不动如山,还是有意见。

这种军队太难带了,内里利益太过复杂。

“这些家伙,真是贪婪。”

皇甫真轻叹。

这些家伙,都忘记了他皇甫家,也是汉人,其实也是世家,只不过稍稍落魄了点而已。

忘记了他皇甫真,也从不是单单为了燕国而考虑。

要送的人,拦也拦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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