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这都是命
“他们真是疯了。”
一名乞活军士卒看得眼角抽搐,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面对这支蓄势偷袭、来势汹汹的世家先锋,整片工地的乞活军,无一人慌乱、无一人弃械、无一人奔走列阵。
大敌当前,他们甚至连完整甲胄都懒得穿戴,连手中的伐木斧都懒得放下。
所有人动作懒散又随意,单手取过身后长弓,指尖搭箭,抬臂、拉弦、瞄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漫不经心,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消遣,而非迎战数千冲锋的敌军。
没有战鼓轰鸣,没有全军嘶吼,没有阵型调动。
安静的工地之上,只响起此起彼伏、清脆密集的弓弦震动声。
“咻——咻——咻——!”
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集却不杂乱,精准覆盖整片冲锋区域。
仓促冲锋、毫无掩体的世家士卒,瞬间直面无边箭雨。
他们本想偷袭杀敌,到头来,反倒成了活生生的箭靶。
“噗呲噗呲!”
前排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箭矢贯穿重甲、当场殒命,身躯重重栽倒。
中排士卒瞬间被箭雨成片放倒,冲锋的阵型瞬间被硬生生撕裂、击穿。
后排士卒亲眼目睹同袍成片倒地,方才强行压下的恐惧瞬间炸裂,冲锋的脚步骤然僵住,随后不受控制地疯狂后退。
进攻的势头,不到十息,彻底崩盘。
没有惨烈厮杀,没有近身缠斗。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乞活军士卒依旧站在原地,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握着斧头,姿态松弛,眼神漠然。
他们甚至懒得追击。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支拼死冲锋、转瞬溃败的世家队伍,在箭雨中成片倒下、仓皇逃窜,看着那些人跑回自己的阵地,掉进自己挖的坑。
不过片刻而已。
阵前尸山再添新骨,血色愈发浓重。
“这、这.........”
“如此偷袭,还被这样破解?”
“这他娘怎么打啊?”
世家撤回来的将领绝望的望着前方。
他们一直在后方压阵,根本没有上前,所以都撤了回来。
这是让鲜卑将领不屑的。
毕竟他们燕国的贵族,特别是他们鲜卑人,那都是要交血税的,不乏冲锋在前的,哪像这些汉人,喊的比谁都凶,结果冲的比谁都慢。
高台上,皇甫真望着这荒诞至极的战局,摇了摇头,这都是命。
他拦过,拦不住。
时间迅速流逝。
皇甫真他们就眼巴巴看着纪尘起高地,架设出重弩,投石车蓄势待发。
而皇甫真他们简直就像是在搞一场大型的露营聚会。
“给我激将。”
皇甫真尝试派出使者,给纪尘下战书,让其放弃扎营筑阵直接出战。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敬华夏主——”
使者隔着老远就开始唱了。
乞活军隔着老远也开始抽人了。
结果自然没有任何意外。
使者的脑袋很快就堆到了京观上。
只是一次,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做皇甫真的使者。
看着纪尘的营越来越稳。
燕军也越来越绝望。
“大人,我们真的不撤吗?”
皇甫真麾下的鲜卑将领都这般问了起来。
他们从没想过,纪尘居然还会安营扎寨,会手搓投石车这种逆天的技法!
这还打个屁啊!
昔年纪尘打他们太原王慕容恪和慕容垂都不用干这活的!
而今却干了!
这该是有多看得起他们?
但这种看重,他们真的承受不住啊!
“嗯...........”
在看清楚纪尘布局的时候,皇甫真就有一种扭头就走的冲动的。
纪尘野战,都强到无敌。
野外露营,都无法突破。
现在营寨,武器都送过来了,谁tm能打得过?
只要看着那些投石车和重弩,脑子不进水,就知道继续跟纪尘对抗,连龟壳都要给他们打碎!
慕容儁爱打?
那你慕容儁自己来吧,我不去了。
慕容儁真是疯了,那些世家也真是疯了,就算这一仗赢了,击退了纪尘的几千人又如何?
以为这就能把纪尘逼到谈判桌?
还是以为这能让纪尘继续允许他割据?
纪尘tmd回去爆兵,再推一波的事罢了!
这场仗完全没必要打!
但木得办法。
他后面还要进纪尘集团呢。
这只能当做招人的考验了........
“真是见了鬼了。”
但即使如此,皇甫真还是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纪尘打他还真是手段齐出。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
“这是为何?!”
世家们是真的急。
但现在再也不敢说让自己领兵上之类的话了。
毕竟现在纪尘投石车和重弩都有了。
早先能从弓箭下面活着跑回来已经算是运气好。
现在再过去,恐怕很难活。
在他们的拖延中,纪尘的所在,却是开始启动了。
不多时,轰隆隆的巨响轰然响起。
乞活军的投石机开始运转,一块块巨石裹挟着火种,划过半空,朝着燕军那座固若金汤的刺猬大阵,呼啸砸落。
燕军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皇甫真立于战车之上,望着漫天飞来的火石,脸色难堪。
他的军阵,可以宣告彻底没卵用了。
纪尘压根不玩勇猛冲锋,不搞死战强攻,直接开始安安稳稳,一点点消解掉自己全部的优势。
他精心布下陷马坑、暗桩、车阵、立体弩阵,层层克制骑兵,赌的就是乞活军一贯的雷霆突进、全军冲锋。只要纪尘敢铁骑压上,踏入这片死地,百战无敌的乞活骑军,必会被瞬间分割肢解、层层消耗。
可纪尘偏偏忍下了速胜的性子,放弃了骑兵冲锋的优势,选择以最笨拙、最稳妥、最无解的方式——拆阵。
不冲、不莽、不赌,一点点磨掉他的地利,一点点撕碎他的防御。
他能怎么办?
火石破空,轰然砸落。
巨大的轰鸣此起彼伏,震得整片大地微微震颤。
乞活军数十架重型投石机轮番倾泻,带着烈焰的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砸在燕军前方的战车壁垒之上。
“嘭!”
厚重的木质战车轰然碎裂,木屑、铁件、断裂的盾片四下飞溅。
原本紧密相连、宛若移动城墙的车阵,瞬间被砸出数道残缺缺口。
阵内的燕军盾兵、长枪兵被碎石与冲击波掀翻数排,一片血肉模糊。
仗着火力的掩护,有乞活军开始上前,想要填埋那些坑,方便之后冲锋。
“我们的投石车和巨弩够不着!”
“纪尘不愧天工之名.........”
有人向皇甫真禀报,满脸绝望。
他们的投石车居然不如纪尘现场手搓。
皇甫真立在中军高台之上,衣袍猎猎舞动,脸上唯有无奈。
他早已知道此点了。
但还是那句话。
他能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野战打不过,器械比不过,他也只能开摆。
“大人,敌寇投石轰击,车阵受损严重!再这么砸下去,前排壁垒必将尽数崩碎!”
又有亲兵快步急报,声音紧绷。
周遭将领皆面露急色,纷纷拱手请令:“大人!请遣锐卒出阵,驱逐敌步卒,毁其投石机!”
众人想着,与其被纪尘一点点砸死,还不如主动出击,以战破局。
皇甫真却缓缓抬手,压住所有人的躁动。
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高地之上那道静立的身影,淡淡开口:“不可。”
“纪尘正欲诱我出兵。”
“我军一旦离阵,便失壕堑、失暗坑、失车壁、失地利。离开防御体系,直面乞活军精锐铁骑,正中其下怀。届时诱敌不成,反被全歼,大阵彻底裸露,全盘皆输。”
他太懂纪尘的打法,也太懂乞活军的恐怖。
野战对攻,数万燕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根本接不住乞活军的精锐突进。
唯有死守这套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搭建的立体防御,才有耗死对手的可能。
“传令。”皇甫真沉声落令,字字果决,“前排车阵损毁者,即刻抽调辅兵修补替补,不计代价填补缺口。”
“弩手前移,压至最大射程,不求杀敌,只求压制乞活军。”
“两翼骑兵严守阵角,半步不得出阵,遇袭只守不攻。”
“全军稳住阵型,死守不动!”
一声令下,燕军瞬间运转如精密机器。
破损的战车被迅速拖拽后撤,完好的车体立刻补位衔接;密密麻麻的弩手迈步上前,箭矢上弦,寒芒林立,对准前方缓缓推进的乞活军步卒。
漫天箭雨骤然升空,黑压压一片遮蔽日光,呼啸着泼洒向前方。
乞活军中在举盾,层层叠叠的重铁盾架起,钢甲交错、厚盾相连,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疯狂钉在厚重盾面之上,箭尾剧烈震颤,却始终无法穿透分毫。
少数漏网之箭掠过盾缝,也只堪堪擦伤皮肉,难以造成重创。
被派出攻坚填坑的乞活军依旧在动。
人人肩扛束柴、手抱厚土、身背木板,顶着箭雨从容推进。
他们唯一的任务,便是填埋前路明坑,一点点扫清骑兵突进的障碍。
一步,一寸,稳稳蚕食燕军的地利优势。
这支大军后面的隘口里,那早先跟随张氏父子的降将都看的明悟,这一仗,从开始就输了。
就像司马家的皇帝早就死了,只是纪尘才埋。
他们该准备白旗,准备恭恭敬敬在城门外等候了。
纪尘是无论如何反抗都赢不了的敌手............
既然如此,还不如希望纪尘这点人,会砍人砍累,会砍人砍的心里愧疚,从而饶过他们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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