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废料堆里辨真砖
老莫从隔壁胡同借了辆三轮车。车斗子铺了层麻袋，轱辘转起来吱呀吱呀响。
陈安坐在车斗里，两条短腿悬着晃。
手里攥着那块刨花玩了一路，等三轮车拐过第三条胡同的时候，把刨花塞进了裤兜里。
城南。
棚户区拆了半条街。残墙断壁之间堆满了碎砖烂瓦，灰土飞扬。一台推土机歪在工地尽头，熄着火，铁臂上锈了一层红。
几个工人蹲在废料堆边上啃馒头，看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陈大炮把三轮车停在废料堆边上。他蹲下来，从碎砖堆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砖头，掰开。
“过来。”
雷国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看断面。”陈大炮把掰开的砖凑到雷国庆眼前。断面灰青，从表皮到内芯颜色均匀，没有分层。“老砖烧透了，断面跟表面一个色，灰青到底。里外一样。”
他又从旁边捡了一块，掰开。这块断面外灰内黄，分了两层。
“这种没烧透。窑温不够，或者时间短了，只烧了皮。砌墙的时候看着一样，过几年就酥了。”
雷国庆接过两半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把第一块的断面凑近了些，用拇指搓了搓。
“灰青的手感……细？”
“细。烧透了，砖胎致密，摸着跟石头差不多。没烧透的，摸着发粗，跟砂纸似的。”
陈大炮扔掉碎砖，又捡了一块完整的，举到耳边。
“敲。用指节弹。”
他弹了一下。声音清脆短促，像敲瓷碗。
“脆的是烧透了的。”他把砖递给雷国庆。“你弹。”
雷国庆接过来，学着他的姿势弹了一下。声音比陈大炮弹的闷了一截，但确实带着一丝脆响。
“再换一块试。”
雷国庆从废料堆里捡了另一块，弹了弹。这回声音闷得像拍棉花被子。
“听出来了？”
“闷的不行。”
“对。闷的是没烧透，或者泡过水膨了。好砖弹起来跟磬一样，两百年前的砖，敲出来的声儿比新瓷器还亮。”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自己挑。灰青到底的，弹起来脆的，棱角没碎的。捡出来码到三轮车上。”
雷国庆撸起袖子，蹲进废料堆。
碎砖瓦砾扎手。他翻了三块，挑出一块弹了弹，不够脆，扔了。又翻了七八块，挑出两块好的，码在脚边。
第四块砖的棱角碎了一截，锋利的断茬划过他右手食指。一道口子翻开，血珠子冒出来。
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
血顺着指头滴了两滴在砖面上，灰青的砖沁上了两个暗红的点。
陈大炮蹲在三步外的废料堆里，余光扫了过来。
雷国庆把手指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灰土味儿，继续翻。
陈大炮没说话。他低下头，手里又掰开了一块砖。
太阳往西偏了半根竿子的时候，三轮车斗里码了第一层砖。
雷国庆的两只手磨出了四道口子，从食指到掌根，血痂混着灰土，糊成一层硬壳。他没吭声。
陈安坐在三轮车的车把上，两条腿荡来荡去。他看了一会儿爷爷翻砖，又看了一会儿雷国庆翻砖，突然从车把上跳下来。
他走到废料堆边上，蹲下来，够了一块拳头大的砖头。
小手指头捏着砖块的棱角，举到耳朵旁边，用指节弹了一下。
声音出来了。
脆的。短促，带着一丝嗡的余响。
陈安歪着脑袋，又弹了一下。还是脆的。
“爷！这个响！”
陈大炮放下手里的砖，走过去。他从陈安手里接过那块小砖头，拇指搓了一下砖面，搁在耳边弹了一下。
声音清亮。
他把砖翻过来看断面棱角，灰青到底，没有分层。
陈大炮的眉毛挑了一截。他蹲下来，在陈安眼前把砖掰了一个角。断面灰青，致密均匀。
“还真挑对了。”
陈安咧开嘴，露出四颗门牙。
老莫从废料堆的另一头扛着三块砖走过来。他把砖摞在三轮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帆布挎包斜在身前，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落了一层灰。
眼睛没看砖，先扫了一圈工地四周的出入口，才低头看车斗。
“还要多少？”
陈大炮站起来，数了数。
“再来一车。”
老莫转身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跛着的左腿踩在碎砖瓦砾上，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
太阳偏到了西墙头上的时候，三轮车装满了。雷国庆把最后一块砖码上去，麻绳勒紧了车斗，擦了一把额头的灰汗。
他的两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土、血痂、泥浆糊成一层壳，十根手指头僵着，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树根。
陈大炮把帆布包扔到车斗上。
“蹬回去。”
雷国庆握住三轮车的把手。车把上沁了一层他手上磨下来的血泥。他攥紧了，脚蹬上踏板，使劲蹬了一下。
轱辘吱呀一声转起来。
陈安被陈大炮抱上车斗，坐在砖堆上面。他手里攥着自己挑的那块砖，拇指摩着灰青的砖面，一路没撒手。
三轮车拐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陈大炮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坑还敞着，碎砖瓦砾散了一地。灰尘在斜阳里悬着，落不下来。
什刹海的胡同口窄，三轮车擦着墙根过。轱辘碾过青石板，碎砖头在车斗里轻轻磕了几声。
转过最后一个弯，雷家院门口的梧桐树影子铺在地上。
一根拐杖支在门槛外面。
雷定远拄着拐站在院门口。军装罩衫套在瘦削的身板上，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他的目光先落在三轮车上的砖堆上，然后慢慢移到蹬车的雷国庆身上。
雷国庆的脚从踏板上松开，三轮车在门口停住了。
他不知道老爷子在门口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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