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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拐杖顿在门槛上


雷国庆攥着三轮车把手站在院门口。

汗把灰土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从额角淌到下巴。

雷定远的目光从砖堆上收回来,落在儿子的手上。

那两只手灰白灰白的,血痂和泥浆混在一起,右手食指上的口子最深,翻着皮,已经干了。

“手怎么了?”

雷国庆把手往裤兜里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手上全是灰泥,塞不进去。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磨的。”

“磨什么?”

“捡砖。”雷国庆的嗓子干得发哑。“陈叔带我去城南拆迁工地,老青砖。一块一块翻出来的。”

雷定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走到三轮车旁边。拐杖戳在石板缝里,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他伸出手,从车斗里拿起一块砖。翻到断面处看了一眼。

灰青到底。

他把砖放回去,手掌在砖面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陈大炮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把陈安从砖堆上抱下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块自己挑的砖,指甲缝全是灰。

“砖不错。”陈大炮抱着陈安从雷定远身边经过,往院子里走。经过的时候,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

“你儿子码的。”

雷定远盯着三轮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堆。

砖和砖之间的缝隙很窄。每一块的灰青面朝上,棱角对齐。

不是随手扔进去的,是一块一块摆上去的。

车斗两侧的砖往里收了半寸,中间高两侧低,路上颠不散。

他干了一辈子后勤的眼睛看得出来,码这批砖的人用了心。

院子里传来陈宁的声音。“哥哥!哥哥回来了!”

小丫头从东厢门里冲出来,拖鞋在青砖上啪啪响。跑到院门口看见陈安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砖头,伸手就去抢。

“我的!”陈安把砖举高了,躲了一步。

“要!”陈宁踮起脚尖去够,差了一截,脸皱成一团。

陈大炮蹲下来,从帆布包旁边捡了一块小碎砖递给陈宁。

“给你一块。别抢你哥的。”

陈宁接过碎砖掂了掂,拍了拍灰,笑了。攥着碎砖转身就跑,拖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子。

雷国庆站在院门口,看着陈大炮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牵着陈安往院子里走。陈宁绕着石榴树跑了一圈又折回来,拽住爷爷的裤腿,要爷爷把她举起来。

陈大炮一手捞一个,架在两边胳膊上。两个小的加起来四五十斤,他站得稳稳当当,肩膀没晃一下。

雷国庆的视线从陈大炮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父亲的背上。

雷定远还站在三轮车旁边。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他看着那一车砖,没有回头的意思。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一片,贴在三轮车的轮毂上。

“爸。”

雷国庆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走过去,站到雷定远旁边。

“砖先卸下来,码到院墙根底下。明天我搬到陈叔新院去。”

雷定远没有转头。他的拇指在拐杖头上摩了一圈,铁箍在指腹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二十年了。”

雷国庆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指头上的血痂被牵动,裂开了一道细口,新鲜的血丝渗出来。他没吭声。

“二十年。”雷定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没干过一件让老子省心的事。”

雷国庆的嘴唇抿紧了。两腮的肌肉绷了一下,太阳穴跳了跳。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军用胶鞋沾满了灰泥,鞋头磕破了一块皮。旁边是父亲的拐杖尖,铁皮头磨出了一圈亮光。

院子里陈宁的笑声传过来,咯咯咯的,被石榴树的叶子挡了一层,听着模模糊糊。

雷定远的拐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

他转了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慢,拐杖一步一顿,铁皮头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走了两步。

没回头。

“今天做的不错。”

六个字。

落在雷国庆耳朵里。

雷国庆愣在原地没动。

他低下头,蹲到三轮车旁边。

开始搬砖。

灰青的老砖一块一块从车斗里取出来,码到院墙根底下。

砖面粗粝,蹭过手上的血痂,疼得他指头打颤。

他没停。一块接一块,码得齐齐整整。

林玉莲从东厢出来,看见雷国庆蹲在墙根码砖的背影。她端着一碗水走过去,放在地上。

“雷大哥,先喝口水。”

雷国庆摇了摇头。手上的砖没停。

林玉莲看了看他的手,没再说话。她弯腰把水碗推到他手边够得着的位置,转身进了院子。

北屋的窗帘动了一下。

雷定远靠在床头,搪瓷缸端在手里,目光从窗缝里落在院墙根旁蹲着码砖的身影上。

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靠回枕头上。

拐杖横在被面上。拇指摩过铁箍,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黑透了。

院子里的砖码完了。

雷国庆洗了手,清水泡过那几道口子的时候他吸了两口凉气。

方美珍找了纱布给他缠上,被他拽下来扔了,说不碍事。

北屋的灯亮着。

陈大炮坐在行军床上剥花生。花生壳掰开,仁扔嘴里,壳搁在桌上码成一小堆。旱烟斗搁在枕边,没点。

雷定远躺在床上。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枚铜扣。灯光照着铜面上的三道浅槽。

“炮子。”

“嗯。”

“那个院子修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陈大炮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货到了就开。岛上第一批干货往京城发,路上七天。玉莲那边执照批下来了,柜台的料也留好了,等运上来安上就能挂幌子。”

雷定远盯着天花板。屋顶的灯泡在头顶上挂着,灯绳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开张那天,老子要去看看。”

陈大炮剥花生的手停了一拍。

他扭头看了雷定远一眼。老人的脸瘦得颧骨拱出来,但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堂堂的。跟三十年前营帐里点完兵喊出发时一模一样。

“你腿脚行吗?”

“死不了。”雷定远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什刹海到什刹海,几步路。撑不住还有拐杖。”

陈大炮把花生壳搁在桌上。

“行。开张那天给你留把椅子,坐门口。”

雷定远哼了一声。“坐门口干什么?挡道?”

“不挡道。”陈大炮把旱烟斗衔上嘴角,没点火。“你往那儿一坐,身上那股子气就够了。三十年的老兵,比什么招牌都好使。”

雷定远把搪瓷缸重重搁回床头柜上。搁得快了些,水溅出来一滴,落在铜扣上,顺着浅槽淌了一丝。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

嘴上这么说,搪瓷缸搁下去的那一声,比平时轻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掀了两片下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两声。

陈大炮嚼完了嘴里的花生,咽下去。

还有几件事得理。消防审批和卫生许可的表格,林玉莲说材料齐全三天能下来。柜台的料,岛上留了一方好的,走军线运上来。剩下的,一件一件来。

他把旱烟斗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枕边。花生壳扫进一只搪瓷碗里,桌面擦干净了。

灯灭了。

北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长而缓,是老兵三十年养出来的节律。一个沉而匀,是睡过战壕、睡过甲板、睡过行军床的人才有的踏实。

院墙根底下,灰青的老砖码得整整齐齐。月光落上去,砖面泛着一层冷光。

明天,这些砖就要搬到新院去了。

隔壁新院的石榴树叶子在月色里晃了晃,榆木门框的榫头严丝合缝,散着一股被月光泡凉了的木香。

恒丰祥京城分号的第一批砖,是一个后勤处干部用两只磨出血的手,从城南废料堆里一块一块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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