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第48章 第48章随着金花婆婆一句接一句的训诫,小昭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垂着头走路,视线只落在脚前那一小段尘土路上。
一直将金花婆婆搀扶到城外五里处,小昭忽然松开了手,停住脚步。
身旁动静让金花婆婆转过头来,看见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色骤然变了。
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疯了不成?为了那小子,连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抛下?”
“你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会重伤,你爹又怎会送命……”
“娘。”
轻轻一个字,却像凝结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凄楚、委屈、不甘与惶然。
它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硬生生切断了金花婆婆嘶哑而狂乱的责骂,清晰撞进她的耳中。
金花婆婆浑身一颤,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她怔在原地,一时竟失了声。
短暂的寂静里,小昭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红得厉害,泪水无声滚落,划过脸颊,一滴一滴浸湿衣襟。
“娘……”
她又唤了一声,嗓音发颤,听得金花婆婆——或者说,黛绮丝——心底一片冰凉。
“从我记事起,您每日反复说的,便是您与爹爹从前多么恩爱、多么甜蜜。”
“然后便是爹爹的死。
为了让我记住仇人的模样,您画出明教教主阳顶天的画像,逼我三岁就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时我才三岁,可您已经让我修炼《千蛛万毒手》。”
“您不知道我有多怕那些毒蛛……但想到您说的血海深仇,再怕,我也去抓,去服它们的毒液。”
“可您总是不满意,总是骂我,再把爹爹的事翻出来说一遍。”
“八岁那年,您带我杀了第一个人,只是个普通农户。”
“十岁,您让我用《千蛛万毒手》的毒,慢慢折磨一家三口至死。”
“这十六年来,您从不许我叫您娘亲,只准叫婆婆。”
“您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我的感受?”
“可曾真的当我是您的女儿?”
黛绮丝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爹报仇。”
小昭凄然一笑:“是,我知道。
您总说爹爹是多好的人,说如果他在,我们一家该有多幸福。”
“所以您始终觉得,爹爹是因我而死。”
“在您心里,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我明白您的想法,所以从前您怎么打、怎么骂,我都觉得是应当的。”
“可现在,您连公子他们也不放过……”
“您是不是非要把对我好的人,一个个全都杀尽才甘心?”
黛绮丝张了张口,这一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望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小昭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屈膝跪下,向着黛绮丝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满面泪痕,声音却清晰起来:
“爹爹的仇,女儿会记在心里。”
“若将来有一日,我能踏入天人境,自会亲上光明顶,找阳顶天了结这段恩怨。”
“但从此以后,女儿不愿再做您手中那把刀,去行那些……我从来就不愿做的事。”
“往后女儿不能常伴左右,还望母亲珍重自身。”
言罢,小昭又一次向黛绮丝深深叩首。
待她抬起头时,额心已嵌进一粒碎石,棱角割破皮肉,鲜血自眉心蜿蜒而下,与颊边未干的泪痕融在一处。
最后一拜终了,小昭缓缓起身。
她凝望黛绮丝片刻,只留下“珍重”
二字,便转身离去。
她的步子迈得并不迅疾,却每一步都踏得沉静而决然。
望着女儿渐远的背影,黛绮丝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满面鲜血中那双决绝的眼睛。
霎时间,这些年种种执念与行径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那份日夜啃噬心灵的仇恨,究竟令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昭——”
黛绮丝喉间挤出干涩的呼唤,可抬眼望去,院外长街空荡,早已不见人影。
她身子一软,跌坐于地,泪水无声滚落。
小院之中,黄蓉坐立难安。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倚着秋千轻晃,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目光频频飘向院门,每一次落空,心头的烦闷便更深一层。
李长青静立一旁,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
两个多月的朝夕共处,夜夜同榻而眠,小昭与黄蓉之间的情谊,早已远超寻常姐妹。
倘若小昭此番当真随金花婆婆远去,这丫头怕是要怅然许久。
即便他自己,又何尝不会若有所失?习惯二字,最是缠绵难解。
就在黄蓉按捺不住,几乎要夺门而出时,一道踌躇却坚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处。
“小昭!”
黄蓉眸中一亮,急步上前,却在看清她满脸血污时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小昭轻轻摇头,一步步走向李长青。
她仰起沾染血渍的脸,圆润的眼眸定定望向他,用尽气力绽开一个甜软的笑:
“公子,我回来了。”
日光正盛,金辉洒在她微仰的面庞上,竟让那血污间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晃眼。
李长青唇角浮起温煦的弧度,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声线柔和如春水:“回来便好。”
四字入耳,小昭重重点头,朝他粲然一笑,随即眼睫轻颤,身子一软便向前倒去。
李长青展臂将她稳稳接住。
“她怎么了?”
黄蓉慌忙近前。
“心神耗损过度,歇息片刻便好。”
李长青低声解释,目光落在小昭额间伤口,又对黄蓉道,“去酒房取些豆蔻香来。”
他将小昭抱回房中,取来清水与细软棉布,先小心取出陷入皮肉的碎石,再拭净她脸上血痕。
待黄蓉取来以天香豆蔻浸制的香露,李长青倾出少许于布上,轻轻敷于伤口。
天香豆蔻素有续脉生肌之奇效,这般皮肉之伤,不日便可愈合无痕。
不过片刻工夫,待那层细布揭开时,小昭额上原本胡豆大小的伤痕已无影无踪。
肌肤恢复如初,光洁如昔。
李长青探了探她的脉息,随后对刚搬冰进来的小昭示意,便合上门步入庭院。
院中,黄蓉犹带愤然之色:“那也算母亲?竟这般逼迫、伤害亲生女儿!”
李长青轻叹一声:“情字最伤人,仇字最害人。”
“二者交织,往往害人亦害己。”
“世间许多事,难说清,也不必说清。”
黄蓉轻哼不语。
在她此刻的认知里,世事尚未那般曲折复杂。
于这少女而言,好便是好,坏便是坏,直截了当,黑白分明。
……
暮色渐沉,天光转暗时,李长青的房门才缓缓打开。
听见身后声响,李长青侧首看向走出来的小昭。
语调慵懒道:“醒了?”
小昭微赧颔首,走近低声道:“多谢公子。”
李长青轻轻点头:“时辰算得正好,稍后便可用晚饭了。”
小昭再次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憨然却甜的笑意,转身往厨房去了。
李长青偏头望着她步履间透出的轻快,面上浮起欣慰之色。
小昭能解开心结,意味着这位预备厨娘依旧能留在身边。
事态正朝更好的方向展开。
比起从前总藏心事,如今她能放下一段烦扰,正是李长青更愿见到的。
说起来,眼下倒是黄蓉最为自在。
心中无挂无碍,终日只想着偷闲讨酒,红光满面,惬意得很。
日晚。
夕阳沉落,天边银月已升,朦胧光晕悄然浮现。
四周繁星点点,在夜幕衬映下明明灭灭,别有一番静谧韵律。
一直仰面望天的黄蓉打了个呵欠,翻过身由躺转趴。
举起酒壶豪饮几口,方舒畅地长吁一气。
小脸写满满足,心中暗叹:“果然入夜后,还是窝在家中沐浴最舒坦。”
李长青身旁,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正将两只前爪搭在浮板上——那本是李长青置酒之处——短腿在水中悠悠晃荡。
宁静如春雨润物,无声浸润心间,教人不自觉沉入这份平和与安然。
瞥见一旁小口品酒、眼弯如月的小昭,黄蓉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明明白日里因那金花婆婆险些损了容貌,此刻却仍是这副温软模样。
她伸手捏了捏小昭的脸颊。
小昭不恼,笑意反而更深,如春水漾开。
黄蓉轻哼一声,将手探入水中朝小昭腰间挠去。
霎时间,笑语与水声并起,漾开一片欢闹。
听着两女嬉戏的动静,一旁的李长青嘴角微扬。
他抬手抚了抚身旁的小兽,笑意亦悄然漫上眉梢。
良久,待一旁玩闹渐歇,小昭忽轻声问道:“蓉姐姐,你说……我们要修至天人境,还需多久?”
听见这问题,方才合眼的黄蓉重新睁开眸子,好奇地望向小昭。
“天人境?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小昭的下颌轻轻抵在池沿,声音低柔似水:“阳顶天害了我父亲,将来若有机会,我定要为我爹讨回公道。”
“阳顶天?明教那位教主?”
“正是。”
从她口中得到确认,黄蓉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明教在江湖上虽非顶尖大派,却也堪称一方豪强。
二十年前明教鼎盛之时,左右二使皆入宗师境界,四大护法中最弱的黛绮丝也已踏足先天,更有逍遥五散人等一众先天高手。
那时的明教声势煊赫,几乎摸到了顶级势力的门槛。
可这些年来,明教日渐式微,江湖风评愈下,如今甚至不及日月神教显赫。
阳顶天本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突破至天人境初期,名列百晓生所排天人榜,在武林中算得上罕有敌手。
谁曾想小昭的仇家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黄蓉略作思忖,开口道:“此事内情我们尚不清楚。
不过如今我们修习《葵花宝典》,每日又有玲珑玉茶滋养根骨,再加上那懒人酿的酒——这般积累下来,每月的进境恐怕抵得过旁人数年苦修。
照此推算,或许十年之内,我们也有机会触及天人境的门槛。”
十年光阴,看似漫长,可即便是先天境界,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企及,更遑论天人境了。
这样的速度若传扬出去,足以令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她侧眸瞥见小昭沉思的模样,又随口道:“你若真想报仇,下次月姐姐或怜星姐姐来时不妨向她们提一提。
移花宫乃是当今顶尖势力,以明教如今的状况,她们若肯出手,扫平光明顶并非难事。
到时将阳顶天擒来,任你处置便是。”
小昭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我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不愿劳烦邀月与怜星二位姑娘。”
黄蓉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那便专心修炼吧。
待你我皆入天人境,我陪你走一趟光明顶。”
小昭转过头,朝她浅浅一笑:“好呀。”
这时,李长青懒洋洋的嗓音从一旁飘了过来:“若你的仇人真是阳顶天,那倒不必费心了——那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黄蓉好奇道:“‘不在人世’是何意?”
李长青道:“便是字面意思,人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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