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311章
第311章 第311章37
她唇角微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爱,面上却仍端着严师的肃然,只作不曾识破。
权当是徒儿勤勉好学,正向师尊求教医理罢。
她便也顺水推舟,一面悉心轻拍怀中安睡的女婴,一面背过身去,徐徐讲述起深奥的医道真义来。
竹帘内,炉烟尚温。
念端搁下手中泛黄的医卷,目光落向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正蹲在篱笆外的老槐树下,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刚刚抽条的嫩竹,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若遇昏厥不能言痛者……”
她低声复述方才传授的口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虚划,“当以指腹轻探创处,察其肌理之僵缓、肤温之寒热,再观眉梢唇角之微动——痛楚虽无声,自有形迹可循。”
话音未散,端木蓉已像只得了启示的雀儿,连礼数都忘了周全,转身便往外奔。
裙裾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也只踉跄半步,头也不回地扎进院外的晨雾里。
念端摇头,眼底却浮起极淡的温色。
这丫头总以为那点心思藏得严实。
殊不知医者望气,先望神——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光,早将“我想救那个人”
的念头照得雪亮。
也罢。
她移步至窗棂侧畔,透过竹篾的间隙望去。
槐树下倚着个白衣散乱的男子,即便昏迷中,右手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白得泛青。
是个江湖客。
而且,恐怕活不长了。
正好。
医道如凿山取玉,总需有粗石供她试手。
*
端木蓉在韩飞身侧跪坐下来。
她先屏息三瞬——这是师父教的,让心神沉静如井水,才能照见真实的病象——然后才伸出指尖,极轻地落在他胸膛。
触感先是绷紧的肌理,像一张拉满的弓;再往下探半寸,却触到一种古怪的绵软,仿佛底下的骨骼已悄悄碎裂成沙。
她凝神看他眉眼:在他指腹掠过某处时,那紧蹙的眉弓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肺腑有淤。”
她喃喃,换手搭上他腕脉。
脉象乱如散麻,时而沉涩如石坠深潭,时而又突兀地跳起一丝虚浮的急滑。
更奇的是,那双腿的伤处明明肌骨已现死气,脉流深处却隐约有微弱的新生之力,如冻土下蠕动的幼芽。
这不合医理。
端木蓉咬住下唇。
难道是自己的指法错了?还是典籍所载本就有未尽之处?
她忽然起身,提着裙角小跑回院。
师父的房门虚掩着,案头那只乌木针盒静静搁在晨光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空寂的廊下,飞快地将盒子揣进怀中,衣襟被撑起一个慌慌张张的弧度。
却不知隔壁屋内,念端正阖目听着那串细碎的足音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
九枚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淬药之色。
端木蓉跪坐在韩飞身侧,指尖捻起第一针,悬在他胸口中线右侧三寸之处。
她闭上眼回想经络图,再睁眼时,手腕已稳稳定下。
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指下肌理微微一颤,像深潭被石子惊起的涟漪。
随后八针依次落下,如星斗布列。
不过片刻,韩飞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喉头滚动,忽地侧身呛出一口暗淤的血。
血沫溅上草叶,他却仿佛骤然卸去重负,整个人向后软倒,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端木蓉悄悄舒了口气,收针的手势已从容许多。
她将针逐一拭净归盒,溜回屋里安置妥当,又转去灶间调了一碗温黄的药汤。
陶碗很沉,她必须用双手紧紧捧着,一步一步挪向院外。
汤面晃动着,映出她自己通红的鼻尖和额角的薄汗。
可当她蹲下身,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抵开韩飞干裂的唇缝时——
那双总盛着怯意与懵懂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明亮的确信。
仿佛透过这具残破的躯体,她忽然触摸到了“医”
字背后,那道浩瀚如天的微光。
“哥哥,你可得快些醒来呀,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端木蓉轻声细语,将汤匙小心地递到韩飞唇边,仿佛在对着一个易碎的梦说话。
“你若一直不醒,那孩子……怕是会像我当年一样,再没有家了。”
“幸好师父捡到了我,不然蓉儿早就化作路边枯骨了……”
庭院深处,木窗半掩。
念端静静地立在窗前,目光穿过稀疏的竹影,落在院中那对主仆身上。
风送来小徒弟絮絮的低语,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湖心忽然荡开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傻孩子,你哪里知道……”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暮色四合,天边烧起了橘红的云。
镜湖的水被夕阳揉碎成千万片金箔,轻轻晃着。
草木深处传来几声鸟鸣,鱼儿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银亮的光。
湖心岛上,几间茅屋半掩在葱茏树影间,瓦檐上飘起淡淡的炊烟,与湖面升起的薄雾交织在一起,朦胧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忽然一阵羽翼破空之声——
一只墨黑的鸦鹰踉跄落下,跌在韩飞胸前。
它曾经油亮的羽毛如今黯淡杂乱,那双总是锐利如刃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仿佛蒙尘的墨玉。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韩飞的脸颊,动作迟缓而眷恋,像在作一场沉默的告别。
不久,那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颤,便不再动了。
“万物有灵,鸟雀亦知殉主。”
念端不知何时已带着端木蓉走到院中。
她望着那一卧一逝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
——就像那日被人送到门前的婴孩。
“难道……是我错了?”
她低语,直到袖口被轻轻拉动,才回过神来。
端木蓉仰着脸,紫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师父,我们把哥哥抬进去吧,夜里湖上风冷,他的伤会加重的。”
“我不想看着他在我眼前死去。”
“医者能渡世人,却渡不了自己。”
念端轻声说着,见小徒弟似懂非懂的模样,终是松开了她的手。
她指尖一拂,地上泥土悄然陷落,将鸦鹰轻轻掩埋。
随后俯身抱起韩飞走入屋内,安置在靠窗的木榻上,转身离去时只留下一句:
“只此一次。”
“蓉儿明白!”
少女的声音清脆地追出门外。
……
第三日黄昏,韩飞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茅草屋顶,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缓缓浮起。
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这是……哪里?”
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正捧着竹简坐在窗下的端木蓉闻声抬头,连忙放下书卷跑过来,踮脚搭上他的手腕。
韩飞转过头,这才看清床边站着个娇小的少女,紫眸澄澈,正专注地探着他的脉息。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脱口而出的是早已生疏的越地乡音。
少女眨了眨眼,茫然摇头:“哥哥说的话,蓉儿听不懂。”
片刻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韩飞瞳孔一缩,立刻换作楚地方言急问:“小妹,你可曾见我抱着一个婴孩?”
“在师父那儿呢!”
端木蓉忙道,“师父医术可厉害了,她一定好好的。”
“哥哥别担心。”
韩飞长长舒了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小妹妹,多谢你……也替我谢过你师父。”
病榻边的少女努力踮起脚尖,双手扶着床沿,声音里透着稚气的认真:“医治病人是医者本分。
大哥哥,我叫端木蓉,师父都唤我蓉儿,可不是什么小囡囡。”
韩飞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小丫头心性纯真,倒也难得。
“囡囡不是名字,是夸你可爱。”
他温声解释了一句,思绪却飘向另一个清晰浮现的称号——“镜湖医仙端木蓉”。
前尘与今生的记忆仍在相互纠缠。
即便未曾饮下那碗忘却前缘的汤水,凡魂经历轮回,总难免受些干扰。
他静默片刻,又生出几分不确定:或许,这也与自己强行取代那女鬼投入轮回的举动有关。
“如今这具身躯原该属于她,而非我。”
心底无声一叹,他低声自语:“可有什么法子,能唤回从前的记忆?”
“大哥哥忘了过去的事吗?”
端木蓉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随即软声安慰,“别太担心,师父说过,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再贯通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以及手足太阳膀胱经,就能想起一生所有的事。”
“那得要多少年月?”
韩飞语气里透出失望。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端木蓉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若是我师父亲自出手,只消在大哥哥头顶施几针便好。
只是……师父不肯替你医治,她说你身上的剑气煞意太重,不像善类。”
“是这样。”
韩飞轻轻点了点头。
他凝神在残存的记忆碎片中搜寻与“镜湖医谷”
相关的痕迹,几个熟悉的名字渐渐浮现出来。
盖聂、卫庄、燕国太子丹。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已在他心中成形。
他决定赌一次。
仅靠自身慢慢疏通经脉来恢复记忆,恐怕旷日持久。
而那些埋藏在深处的往事,必须尽快清晰起来——毕竟,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已不止一次在耳边回响。
“轮回之力搅乱的记忆深处,一定藏着关键之物。
否则,我不会对它们既感到陌生,又觉得隐约熟悉。”
然而,端木蓉的师父是否真能助他拨开迷雾?韩飞并无把握,眼下却只能将希望寄予此着。
他微微侧过脸,望向身旁正踮脚仰望着自己的少女,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
“蓉儿,可否替我带句话给你师父?”
“若她愿亲自出手,助我寻回旧忆……或许我能告知她,是谁暗中害了六指黑侠。”
“好!大哥哥稍等,我这就去请师父来!”
端木蓉乖巧地点点头,转身便轻快地跑了出去,径直去寻师尊念端。
趁这空隙,韩飞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生死炉的阳炉之中,细细察看其中熔铸自身生命本源的过程。
【道法·万象命印】
类别:生命天赋
禀赋:以生命承载万千气象,融道象铸就命印
“竟是全新的道法类别……万象、生命、道象、命印。”
韩飞陷入沉思,反复咀嚼着这些字眼,忽然心念微动,自生死炉内取出一件小巧之物。
那物长不足三寸,宽仅一寸有余,形制狭长。
整体呈棕白交织之色,望去如同蚯蚓蜷曲蜕下的外皮,以指尖轻触,只觉滑腻柔软,宛如活蚯蚓的躯体。
其表面,一道蚯蚓纹路盘绕如生,栩栩欲活。
内里则绘有一幅简练的人形图示,图中人身遍布繁密的白色细线与红斑斑点,错综复杂,似含深意。
“秘法‘再生’的图解……”
韩飞端详良久,心中渐有所悟,“往日我只参透了这人形图的奥秘,对蚯蚓之形始终不解其意,原以为不过是标注秘法来源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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