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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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他瞧见对方那双明亮流转的大眼——眸光灵动,甚至含几分婉转之韵——与那雄壮身躯对比之下,竟生出一种古怪的错位之感。
“典庆目送秋波……实在难以想象。”
韩飞摇摇头挥开杂念,可每见那庞然体格配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脑中仍禁不住浮起种种荒诞联想,压也压不住。
晋文脚步未停,随口问道:“阿庆,需备之物可齐了?”
“师父,拜师诸物皆已备妥。”
典庆恭声应答,目光落向晋文身后的孩童,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貌虽粗陋,笑意却诚挚。
“师兄好!”
韩飞主动招呼,也回以稚气的笑容。
“该叫大师兄。”
晋文推门而入,边走边说,“你二人乃我亲传 ,更是披甲门嫡系血脉,与寻常门人有天壤之别。”
众人随他进殿,门扇缓缓合拢。
晋文于正中主位落座,典庆侍立其左,烛照与幽荧则携云姬退至殿角静候。
“跪下,行九拜之礼。”
韩飞依言上前,在晋文座前恭恭敬敬叩首九次。
“ 韩飞,拜见师父。”
“起来吧,你与阿庆随我来。”
晋文起身,回头对烛照与幽荧道,“你二人留在此处照看女婴,不必跟随。”
烛照与幽荧垂首应命。
晋文遂带着典庆与韩飞,转身朝殿宇深处行去。
几经曲折,
他在某处壁面轻轻一按,石墙悄然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
三人顺着阶梯步入地底深处,来到一间隐蔽的石室。
晋文解开门上的机关,沉重的石门缓缓移开。
石室内壁刻满了一行行古朴的魏国文字。
【天下劲旅有四:魏之武卒、秦之锐士、赵之骑射、齐之技击】
【而魏武卒冠绝当世,未尝一败】
【昔年武卒初成,五万新军破秦五十万精锐于函谷之外,几倾强秦,一战震天下】
【武卒兵锋所指,诸侯屏息。
自此七十二战,六十四胜,八战皆平,未尝败绩】
【涓素敬吴起之才,心向往之】
【离山之后,游历诸国,终入魏廷】
【得王上信重,执掌此天下至强之师,纵横四方,莫有能当者】
【然孙膑入齐,设奇谋,田忌围魏救赵。
马陵、桂陵两役,涓不察其计,再败于同门之手】
【涓与孙膑,皆出鬼谷,此生为敌,势不两立】
【今陷死局,涓知天命已尽矣】
韩飞转头,目光继续扫过石壁上深深的刻痕。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魏处中原,四战之地,秦齐赵楚韩环伺,皆虎狼也。
时势流转,魏之亡,非偶然耳】
【武卒锋锐太盛,诸侯惧之,必谋图之。
恐将来为内间所算,暗箭难防】
【武卒因涓之失而损,魏国元气大伤,涓心愧甚,故留此策】
【散武卒精锐于大梁,立披甲门。
外示衰微,广收门徒,薪火不灭。
以此惑诸侯,懈其戒心】
【暗中传承武卒不传外功——盾甲百炼,为魏武卒存一脉骨血。
待春草再发,或可重耀武卒之光】
【涓绝笔】
【魏武卒千夫长赵七谨录】
“师父,这——”
韩飞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压着震动,“披甲门竟是魏武卒埋下的火种?”
“我与你师兄典庆,便是真武卒,也是这世间最后的两名武卒了。”
晋文望着壁上斑驳的字迹,眼中情绪翻涌。
“那如今魏国的武卒……”
韩飞迟疑问道。
典庆微微侧过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师弟,嗓音浑厚而温和。
“他们不过是残缺的仿品。”
“当今魏国国力已衰,府库空虚,再也养不起一支真正的武卒大军。”
“昔年的武卒,或老去,或战死,或伤残。”
“我与师父,是最后的守夜人。”
“盾甲百炼的精要,在于药浴与食补,而非单纯的外功锤炼。”
晋文转过身,对韩飞正色道,“而这两样,皆耗资巨万。”
“若省去药浴食补,只炼外功,无异于自毁根基。”
“即便在魏国极盛之时,举国之力,也仅能维持五万武卒之数。”
“可就是这五万未经战阵的新兵,将来犯的五十万秦军杀得丢盔弃甲。”
“一路破函谷,深入秦境。”
“几乎动摇秦国根本。”
“五万……如典庆师兄这般的人物?”
韩飞倒吸一口凉气,真正意识到昔年那支军团的可怕。
那样多的铁血之士并肩而战,纵使外功未至圆满,也足以摧枯拉朽。
十倍于己的秦军精锐也只能溃败。
若非补给线过长,难以支撑武卒那惊人的日常耗用,加之天时不利。
中原大地,或许早已归于魏国麾下。
漫漫青史数千年,大魏武卒,始终是天下最强兵锋之一。
“真正能称得上魏武卒的,都是万中无一的筋骨奇才。”
晋文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沉入了某种久远的追忆,“可要炼成这样一个兵,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是决计不成的。”
“新人难补,旧人易折。”
“魏武卒便这样越打越少。
更兼朝中宵小屡屡构陷掣肘,到如今,能撑住这面旗的,只剩我和阿庆两人。”
“而我们……也老了。”
一声长叹,从这位魁伟的老者喉中滚出。
他那山岳般的身形,此刻竟也显出了一丝被岁月侵蚀的佝偻与萧索。
时光最为公平,也最为残酷,任你是昔年战场上令列国胆寒的无双锐士,也终要面对气血的衰颓与背影的凋零。
晋文缓缓吸了口气,将那抹苍凉压回眼底,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落在韩飞身上。
“去那边,给披甲门历代先师的牌位敬香,行九叩之礼。
礼成,你便是门中人了。”
语毕。
侍立一旁的典庆已双手捧过一物,那是一件形制古朴、边角已被磨得圆润的硬弓,弓身沉淀着暗沉的光泽,无声诉说着它曾历经的烽火。
他将弓郑重递向韩飞。
韩飞神色肃然,同样以双手接过这柄承载着过往的弓,转身走向密室左侧。
那里,一方长案上,历代掌门的灵位静静排列。
他屈膝跪下,依言九次叩首,每一次额触地面,都沉稳而清晰。
礼毕,他将那柄古弓端正地供奉于灵位之前。
“起来吧。”
晋文虚抬了一下手,“从今往后,祸福同担,生死与共。”
韩飞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师父接下来的训示。
“盾甲百炼的根基法门,先由你典庆师兄传授于你。”
“若有艰深难解之处,待为师军政事务稍暇,再为你剖析。
我身为魏国大将军,终究无法如寻常掌门那般,终日守在门中。”
“ 明白。”
韩飞向晋文躬身行礼,言辞清晰。
“入门之初,你且安心在此修习。
待你根基稳固,修为初成,为师自会安排你进入现今的魏武卒行伍之中历练。”
“经历几番战火淬炼,你的盾甲百炼之术,才算有了正途来历,不致引人疑窦。”
“这是其一。”
晋文目光如炬,审视着韩飞,见这年轻人眼中并无对沙场的畏缩,反而沉静如深潭,心下暗暗赞许。
他随即继续道:
“盾甲百炼这门奇术,其初创之念,本是源于昔年战神吴起汇集天下医道圣手、外家宗师,专为锤炼出一支无敌铁军而研的特殊练法。”
“故而,欲将此术推至‘真气入骨,百炼成甲’的至高境界,亲历战阵,于生死搏杀间激发气血潜能,乃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是其二。”
韩飞颔首,表示已然领会。
便在此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狂妄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若能将那三门秘法——消融、重生、神力,与这盾甲百炼融为一体,用于锤炼士卒……那将会造就出一支何等恐怖的军队?”
“消融之术可令士卒汲取养分效率惊人,体力悠长;重生之术赋予近乎不灭的恢复之力;神力之术爆发摧城拔寨的蛮劲;再配上盾甲百炼的金刚不坏之躯……”
“横扫六合,定鼎天下,或许便不再是虚妄的宏图。”
心潮剧烈翻腾。
韩飞骤然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手中已然握有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基石。
只是这基石,此刻尚是埋在深土中的种子,绝不能见光。
“在我自身足够强大之前,消融、重生、神力,这三桩秘密,绝不可有半分泄露。”
“否则……”
“师弟?韩飞师弟?”
典庆那粗壮却带着关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韩飞的臂膀,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你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韩飞心神急转,面上却不起波澜,顺着话头自然答道:“哦,我只是在想,师父将披甲门如此重大的秘辛坦然相告,难道就不怕 不慎泄露出去么?”
此言一出,密室中静了片刻。
大将军晋文眼帘微垂,目光沉静地落在韩飞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重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此刻起,你我师徒,已是同舟共济。”
“这天下,坐在高处的人里,有不少日夜难安,做梦都想将魏武卒真正的根彻底刨断,令其传承永绝。”
“你若泄露分毫,且先问问自己,能否从那些人手中逃得性命?”
“他们为达目的,向来不惜手段。
宁可错杀千百,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火星,务求……斩草除根。”
韩飞闻言,心中最后一丝迷雾豁然散开。
原来,从他踏入这间密室,接过那柄古弓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别无选择地登上了这条船。
船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船上的人,除了相依前行,共抗风浪,再无退路。
“遵命。”
韩飞恭敬地深施一礼,神色肃然。
晋文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韩飞,语重心长地吩咐:“阿庆,盾甲百炼的 ,便由你来传授与他。
他在门内的起居诸事,也需你一并安排妥当。”
“尤其是那对孪生姐妹,务必约束她们,不得随意在外走动。”
“若惹来旁人注目,恐生不测。”
“ 明白,定会严加告诫。”
韩飞应道,心中已然通透。
歇息一日,略略熟悉了这新环境后,韩飞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次日破晓,大师兄典庆便领着韩飞来到开阔的演武场上。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筋肉虬结的壮汉早已等候在此,各自手持一根裹着黑布、碗口粗细的长棍,静立不语。
“师弟,褪去上衣吧,修炼这便开始了。”
典庆站定一旁,向韩飞缓缓道来,“我披甲门之道,便是将这血肉之躯,当作一面盾、一副甲,千番捶打,百般熬炼。”
“修炼之法,犹如匠人锻铁铸器,需借外力与独门手法,对躯体反复击打。”
“再佐以药浴浸身、膳食调补,将这番锤炼的效力,深深烙进骨血之中。”
“此路艰苦异常,痛楚难当。
然欲使药力食补生效,这捶打之功,断不可省。”
“师兄放心,我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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