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月考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沉浮，像一群困倦的、银白色的飞虫。华大学物理系老教室，墙壁上斑驳的标语只剩下半截“……斗私批修”，糊窗户的报纸已经泛黄发脆，却挡不住窗外那棵老槐树把疏疏朗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旧木头、汗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紧绷气息。第一次月考，教授们给这群“天之骄子”的下马威，正无声地摊开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试卷只发下半张。江思雨扫了眼试卷，只有三道题目。第一题，洋洋洒洒一大段，描述了一个从西北某保密厂实际工作中抽象出来的复合力学模型，钢架、传动、不规则载荷……文字像缠绕的藤蔓，试图把人的思路死死捆住。第二题，干脆是几行天书般的偏微分方程，符号张牙舞爪。第三题最“客气”，只给了一个看似经典的电磁场边界条件，但底下那行小字“请讨论所有可能的异常解及物理图景”。

　　教室里已经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是笔尖无意识刮擦桌面的焦躁声响。

　　江思雨确实随意扫了眼，那目光，不像是在阅读令人望而生畏的难题，倒像是在浏览一份过于简单的物品清单。

　　也确实是。这几道题对她来说很是简单。

　　她脑海里，那些冗长描述性的文字迅速褪色、剥落，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钢架、传动、载荷……不再是复杂的工程构件，而是自动分解、归类，还原成最基本的质点、刚体、力矢量。纷繁的干扰项自动飘向意识的边缘，核心的力学骨架——一个在三维空间中带有两个冗余约束的静不定结构——清晰地浮现出来，简洁、优雅，甚至……有些平平无奇。

　　“分解，约束转化，列平衡方程，考虑微小形变下的几何协调条件……”思路顺畅得如同滑过冰面的石子。

　　她甚至觉得出题老师有些过于小心了，那些看似复杂的工程包装，反而暴露了核心模型的标准性。

　　她拿起那支短短的、用纸卷套着延长用的铅笔头，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直接在试卷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受力分析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重点突出。然后，一行行算式流泻而出。她没有按部就班地罗列庞大方程组，而是用了一种近乎跳跃的步骤，巧妙地在列式的同时利用对称性消元，将原本需要解六元方程组的过程，压缩成了三个核心表达式。

　　最后答案是一个简洁的分数乘以某个工程常数的形式。

　　写完，她笔尖顿了顿，在答案后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若考虑西北地区日温差可能导致的材料弹性模量微幅变化，上述第三项结果需乘以修正因子(1±  0.003Δt)，建议实际应用时做环境温度监测。”

　　第二题，那些张牙舞爪的偏微分方程，在江思雨眼里迅速变换形式，分离变量、标准型、本征值问题……步骤清晰得如同有一条无形光线在指引。

　　江思雨发现题目在边界条件设置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瑕疵，导致在某个特殊参数区间会出现非物理解。

　　常规解答完之后，还是另起一行，写道：“附：当参数η∈(0.2,  0.5)时，所给第三边界条件与方程内在齐次性冲突，需修正为……否则解无物理意义。”

　　第三题，电磁场的边界问题。同学们大多还在苦苦思索标准分离变量法如何施展，江思雨的思维却已经越过了“求解”本身。

　　她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方程，而是场——力线在空间中弯曲、交织、在某些奇点附近拧转成复杂的拓扑结构。异常解？那不过是场方程在拓扑非平凡的边界条件下，自然诞生的“孪生兄弟”。

　　提笔用了几幅简单却精准的场线分布草图，配合简短说明，就将几种可能的异常模式及其对应的物理场景（如局域化涡旋场、表面波激发）勾勒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还写了，其中一种罕见模式需要材料有极其特殊的色散关系，在常温常规介质中几乎不可能观测到，除非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特定超导态下。

　　写完了。她放下铅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教室里，气氛凝滞。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死死盯着题目仿佛要把它烧穿。

　　江思雨前排的男生，已经悄悄在抹眼泪了。监考的是孙教授，年龄很大了，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背着手在过道里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或惨白或焦灼的脸。

　　然后，他的脚步在江思雨的桌边停住了。

　　他先是看到女孩面前干净的试卷——没有涂抹，没有反复计算的草稿，只有清晰的字迹和几幅透着某种“透彻感”的示意图。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题的解答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快速扫过那些简洁的步骤和最终的修正备注，他的眼皮跳了跳。

　　第二道题她指出的瑕疵和修正。老教授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足有十几秒，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当他看到第三题那些场分布草图，以及下面关于超导态可能性的那一行小字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老教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江思雨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探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如同发现瑰宝般的灼热。

　　他慢慢直起身，继续踱步，但步伐似乎不再那么平稳。

　　窗外，是无垠的、等待被重新认识和书写的物理世界。而对江思雨而言，那试卷上令众人绝望的“天堑”，不过是通往那个壮丽世界门口，几级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台阶。

　　阳光移动，将她半个身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铅笔在粗糙试卷上留下的清晰字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是一把刚刚出鞘、锋芒内敛却已经注定无法被遮蔽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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