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指条明路
恰逢周末放假，周新生和宋连城两个老相识，就聚在了一起。
桌上摆着几个下酒菜，还有一瓶本地产的大曲酒。
“老宋，尝尝这酒。”周新生滋溜一口闷下，咂摸着嘴唇，似笑非笑：“虽然比不得咱们以前常喝的五粮液，但这土酒劲大，烧得慌，别有一番滋味。”
宋连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酒是好酒，可惜这心里堵得慌，喝什么都像是在喝醋。”
“怎么？工作不顺心？”周新生挑了挑眉。
“别提了。”宋连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眼镜往桌上一丢，满腹牢骚瞬间倒了出来：“这水电和水利，看着是个大摊子，实际上全是难啃的硬骨头。
这几天我跑了几个下属单位，那些个技术员、工程师，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要个数据报告，他们推三阻四，一会儿说要实地勘测，一会儿说要论证，还拿什么规定来压我……这不明摆着给我上眼药吗？”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入喉，语气里的怨气更重了：“最气人的还是财务，审批权死死卡在孙兆臣手里。
项目一定，开工要钱，每一笔都得经过他签字点头，我这个副省长，像是给他孙兆臣打下手的长工，憋屈！”
周新生听罢，感同身受地把酒杯放下：“谁说不是，我这统战部就是个马蜂窝，原来的刘仰山屁股没擦干净，留下一堆烂摊子，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我刚上任，部里的同志表面上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部长叫着，背地里谁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天我想找几个党外名流谈谈话，摸摸底，结果倒好，这个病了，那个出去了，摆明了是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两人碰了一杯，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他们原本是带着任务来的，本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烧一烧汉北省的这潭水。
可没想到，这火还没点着，自己先被淋了一身湿。
“今天的报纸你也看了，我们这个李主席手段很厉害。”宋连城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阴沉起来：“他搞了个省计划小组，把人事、财政、规划……省里方方面面都抓得死死的。
如同铁桶一般，我这个外来户，想插手都难。”
周新生压低了声音，目光闪烁：“老宋，你说…这次调查组下来，难道就真的是为了抓几个小虾米？
那个严济慈，据我所知，跟李默的关系可不一般。当初李默刚来汉北的时候，严济慈可在他手中吃过亏。”
宋连城心中一动，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新生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想，这汉北省一个常务副主席都有这么大的问题，省政府其他人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严济慈也是个老同志了，在省政府难道一个人都团结不到，说真的，我有些不相信。”
宋连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胃里一阵火热。
如果真的能抓到省政府某些同志的小辫子，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能让人伤筋动骨，那自己在汉北省的局面，说不定就能彻底打开了。
要是……
只是调查了这么久，这些人行事滴水不漏，要想抓他们的把柄，谈何容易？
宋连城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平静的说道：“来日方长嘛，我们是来工作的，只要工作干好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周新生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也笑了：“对，来日方长，咱们不急。”
……
大兴县，大柳村。
马长顺坐在村部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份县里刚送来的《汉北日报》，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报纸的头版头条，那几个大字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的心坎里。
《介绍一个合作社——前进农业生产合作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文章里写的，正是他们合作社的生产场景。
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这个带头人才能理解，这一切都是团结社员，埋头苦干，干出来的。
尤其是那句“前进社能做到的，其他合作社能不能做到？我看是有可能的……”，更是让他热泪盈眶。
这是李主席写的文章，这是对他们合作社的肯定和表彰。
“社长，社长！”
王二牛从门外冲进来，满头大汗：“听说咱们上报纸了？真的假的？”
“二牛，你看！”马长顺把报纸递过去，声音哽咽：“李主席夸咱们了，说咱们是好样的！”
王二牛也是扫过盲的，认识一些字，但不多，报纸上的字认不全。
他看着马长顺激动的样子，还有报纸上“前进农业合作社”、“马长顺”等字眼，也跟着傻乐起来：“嘿嘿，真是我们合作社，咱们可要出名了！”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原本在田间地头、在家忙活的社员们，纷纷涌向马长顺这里。
不一会儿，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地要看那张报纸。
李家嫂子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听着马长顺给大家念报纸上的内容。
当听到文章里提到“孤儿寡母有了依靠”时，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李主席真是活菩萨……”她喃喃自语：“他心里想着咱们穷人。”
眼看过来的社员越来越多，一个个都要看报纸那份报纸快被大家摸烂了，马长顺赶紧护住报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抚平，贴在木框里挂墙上，郑重其事地说道：“明天我去买块玻璃回来，把这报纸好好装裱起来，这以后就是咱们前进社的传家宝。”
又站起来对社员说道：“以后要是遇到了难处，大家伙就过来看看，看看我们过去的艰难，看看李主席的话，咱们就有劲了！”
大兴县并不只有大柳村一个合作社。
大柳村差不多十公里外的黄泥村和李家屯，也都有自己的合作社，只是规模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凑在一起种地。
两个合作社离得不远，他们在镇上听到有人讨论前进合作社的事情，也买了份报纸，凑在了一起。
当这两位社长看到报纸时，心里是五味杂陈。
大家都是搞合作社的，平时也是县里的劳模，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差距一下子拉这么大？
“老张，你看这报纸写的。”黄泥村的社长黄强生拍着大腿：“这马长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搞出这么大动静，连省主席都给他写文章！”
“是啊。”李家屯的社长李得财也是一脸羡慕：“听说他们砖瓦厂现在日夜开工，那砖出窑还是热的就被拉走了。
赚了不知道多少钱，他们社员出门腰杆子挺得比咱们都直，走路都带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心。
“咱们也不能干看着。”黄强生站起身：“走，我们去大柳村取取经，我就不信，他马长顺能干成的，咱们干不成？”
“走，现在就去！”
两人说干就干，回合作社带上几个积极分子，驾着驴车就直奔大柳村。
到了大柳村，马长顺正在砖瓦厂指挥生产。
看到两位老熟人来了，马长顺擦了擦手上的灰，满面红光地迎了上去：“老黄，老李，稀客呀！来得正好，刚出了一窑红砖，成色好得很，带你们开开眼！”
他领着众人在砖瓦厂转了一圈，热浪滚滚的窑口，忙碌的社员，堆积如山的红砖……这一幕幕看得黄强生和李得财等人眼热不已。
马长顺对每个生产环节都如数家珍的进行介绍，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这烧砖啊，火候最重要……”
“制坯的时候，土里不能有石子……”
参观完，快到了饭点，马长顺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在家里吃饭。
饭桌上，没有什么荤菜，就是几个家常菜，但有一瓶好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老马，我服了。”黄强生端起酒杯：“以前我觉得你就是运气好，摊上了省里的扶持。今天一看，你是真有本事，这厂子管理的，井井有条。”
马长顺摆摆手，脸色微红：“哪有什么本事，都是被逼出来的，社员们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了，我能不拼命吗？
好在我在部队也学了点东西，这工厂管理起来，跟在部队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说完，他拿出一张纸，给众人算了一笔账。
“你们看，咱们种地，一亩地一年撑死收个300斤粮食，还要看老天爷脸色。
但这砖瓦厂不一样，只要我们肯干，这土变成砖，那就是钱！
按现在的产量，我们厂一个月的产值，就顶得上咱们以前全合作社干半年的！”
“那岂不是你们砖瓦厂干两个月，就比你们合作社过去干一年还强！”李得财惊得筷子都掉了。
“真的假的？”黄强生还是有些不信，前进合作社的家底他是知道一些的。
看黄强生有些不信，马长顺立马急了起来：“我老马还能骗你们不成，我们前进合作社过去全靠种地挣些钱。
去年我们合作社粮食产量还可以，生产的粮食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就差不多4万元，这在大兴县算头一份了吧？”
桌上的众人都点了点头，前进合作社这方面在大兴县的确是首屈一指。
“砖头的价格你们也是知道，一块差不多2分钱，我们现在一个月可以生产60万块。
现在粮食的价格，综合一下差不多8分钱一斤，4块砖就相当于一斤粮食，你们说我们砖瓦厂一个月产值多少？”
好在黄强生和李得财等人还有些文化：“15万斤粮食，这比我们合作社一年的产量还高。”
马长顺得意的笑道：“我们砖瓦厂后面肯定还要扩建的，目前账上还有不少钱，等再建几个窑，到时候，我们砖瓦厂干一个月，顶得上过去干一年的收入。
要不是人手有些不足，我们早就开工建设了。”
现在砖可以自己烧制，建设成本可谓是降低了很多，前进合作社是完全有能力再建设几个砖窑。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强生和李得财等人的心头。
一个月顶一年，这是什么概念？这完全是金山银山！
黄强生一把抓住马长顺的手，眼神热切：“老马，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我们社能不能也搞个砖瓦厂？”
马长顺手往上指了指：“我们合作社这还不算啥，李主席说了，以后还要搞更大的建设，这砖瓦的需求量大着，我们砖瓦厂只要把质量搞好，生产多少都不够用。
你们要建设，自然也是可以的，报纸上李主席也说了，我们前进合作社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们同样可以做到。”
他诚恳地分析道：“但这个到底建什么类型的工厂，你们还要多想想，我们前进合作社这边，有适合烧砖的黏土，离煤矿厂也比较近……这叫‘靠山吃山’。
你们那边我没研究过，需要你们自己好好研究，我们合作社现在每天送砖、拉煤都需要不少人，架子车和牲口也不够用，你们离得更远，难度很大呀！”
前进砖瓦厂这边生产、运输，也是有自己的烦恼，不过目前也能顶住。
听了这话，两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眉头紧锁，确实，条件不一样，没有条件，他们不一定干得起来。
黄强生和李得财等人听到前进砖瓦厂办的如此之好，已经是铁了心的要办工厂，急迫的问道：“老马，那你说我们要是不办砖瓦厂，那能办什么厂？”
马长顺压低了声音，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这点上你们可以去找县里张县长，在合作社办工厂这方面，李主席跟我说过，是有扶持的，我们合作社就是最好的例子。
资金、技术、订单都有扶持，省里、县里缺什么，你们就去办什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黄强生和李得财听得热血沸腾。
黄强生一拍桌子：“老马，啥也不说了，回去我就动员社员，学着你们前进合作社，等我们筹集好资金，我就去县里求张县长，怎么着也要把这个工厂办起来。”
李得财也不甘示弱：“俺也一样！”
马长顺看着两位老伙计领悟了其中的诀窍，欣慰的笑了：“这就对了，咱们想要过上好生活，光靠种地是不行的。
李主席在报纸上说我们前进合作社，农副并举，两条腿走路。
你们也要这样，有了决心，你们跟社员团结一致，这个事情就一定可以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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