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省里回来的大人物
安平县的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塌了一半。
就在省里召开表彰大会的当天晚上，消息还没通过报纸传回来，地委的吉普车就已经轰隆隆地开进了县委大楼。
紧接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席卷了整个安平县。
夜里，整个县城和乡镇上的狗都叫了一整宿。
前些日子还满脸期盼，精神抖擞的干部们，一个个就像丢了魂似的。
到了后半夜，更是不得了，县里的公安不够用，连下面几个村镇的民兵都被紧急抽调，说是去县里“执行任务”。
第二天一早，爆炸性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钻进了千家万户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变天了！我们县赵书记在省里被抓了！”
“何止赵书记，听说邓副县长、农业局长、统计局长……一连串的干部，全被被抓到县里学校关起来了。”
“我的个乖乖，这是犯了啥什么大事？”
“听说是骗了省里，虚报粮食，不报灾，要把咱们老百姓往死里坑，省里李主席发了雷霆之怒，要杀头！”
不管哪里，流言这东西，越传越邪乎。
一开始还只是说抓人，传到中午，就变成了“赵有为已经被枪毙了”。
传到晚上，更是变成了“去省里开会的人被一锅端，其余的都被抓进去坐大牢”。
县里的干部也乱成了一锅粥，不是很了解情况，也没有制止，有些干部还亲自在外面说。
这一来，可把红星互助组刘正山的家里人给吓坏了。
刘正山，作为全县的先进典型，跟着赵书记去省城露脸，还准备替互助组领些奖励回来！
要是赵书记是骗子，那跟着去领奖的刘正山成啥了？那不就是骗子的帮凶吗？
刘家那三间土坯房里，哭声震天。
“我的个天爷啊！这可咋办啊！”
刘正山的老婆坐在炕沿上，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怀里还抱着个被吓哭的娃：“当家的要是回不来，俺们一家可咋活啊！
早就跟他说，别逞能，别逞能，非要跟着去省城，这下好了，把命都要搭进去了！”
旁边几个本家的姊妹虽然在劝，但脸色也是煞白。
“桂花嫂子，你也别太急，正山他是老实人，应该…应该不会被枪毙的？”
“那可难说！”村头一向跟互助组不对付的刘正元蹲在门口，吧嗒着旱烟，幸灾乐祸地说道：“那放过去，可是欺君之罪！
听说赵书记把咱县的产量吹到了天上，正山跟着去，那肯定是去作证的。
现在露馅了，这就是同伙！
以前那个戏文里咋唱的？那叫……那叫啥来着？哦，株连九族！”
“哇……”
听到“株连九族”，刘正山的老婆哭得更凶了，差点背过气去。
整个红星互助组，还有旁边陈家村……凡是家里有人跟着去省城开会的，这两天都是一片愁云惨淡，家家户户如丧考妣，连下地干活都没了心思。
就在这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惊讶的喊声。
“正山回来了，陈家村的陈老幺也回来了……”
“他们去省里的人都回来了，都没事。”
“谁？谁回来了？”刘正山的老婆猛地止住哭声，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村口的大槐树下，刘正山、陈老幺一行人被村民围在了树荫下。
他们几个穿着新衣裳、胸前戴着大纸红花的汉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满面红光地朝人群挥手。
站在最中间那个，挺胸抬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就是刘正山！
“当家的！”
刘正山的老婆尖叫一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刘正山，又是哭又是捶：“你个杀千刀的！你还知道回来！
呜呜呜…俺以为你被抓去枪毙了！俺以为你回不来了！”
刘正山被婆娘这一哭，弄得有点懵，听了一旁互助组组员的述说，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坐牢的样子。
“哭啥，哭啥！”刘正山一把搂住媳妇，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进几个孩子手里：“老子不仅没死，还去省里享福了！
看看，这是省城买的水果糖，甜着呢！”
除了刘正山，陈家村的陈老幺等人同样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个精神抖擞，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
“正山，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村里互助组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刘正山：“县里都乱套了，听说赵书记他们都被抓了，你们咋没事？还戴着大红花？”
这一问，周围几百名村民全都竖起了耳朵，那求知欲简直能把空气点燃。
刘正山清了清嗓子，把胸前的大红花扶正，脸上露出一种见过大世面的傲然。
他走到大槐树底下，往那一站，大手一挥：“乡亲们，都坐下！
听我慢慢给你们讲讲，这省城里可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正山这架势，比以前县里来的干部还要足。
村民们呼啦啦围了一圈，有些在太阳下暴晒也不愿离开。
连刘正元都挤到了最前面，想听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咱们到了省城，那是真气派！”刘正山也是有些嘴皮子，先是感叹了一句，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住的是楼房，就是那招待所，都是水泥地，有些房间地上还铺着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吃的那是白面馒头，还有肉，每天5毛钱的伙食标准，我都吃撑了！”
听到有肉吃，不少村民咽了口唾沫。
又听到每天5毛钱的伙食标准，一个个直呼“了不起”！
“但这都不是重点！”刘正山身子一正，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重点是开会那天！”
刘正山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天，省人民大会堂，那是人山人海，省里的大官都在主席台上坐着。
我们常山地委的夏书记都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下面。
那个赵有为……哦不，是赵犯罪分子，穿着新衣裳上去吹牛，说咱们县亩产三百斤，还说咱老百姓为了积肥把河底都掏空了。
我在下面听着，心里那个气，这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吗？咱们啥时候亩产三百斤了？”
底下的村民纷纷点头：“就是，他那是放屁！”
“就在这时候！”手边也没有什么东西，刘正山猛地一拍大腿：“省里的李主席，那是明察秋毫！
他当时就打断了赵有为，啪地一声，把一摞子按了手印的记录摔在了桌子上！”
刘正山学着李默的动作，虽然有些滑稽，但那股子气势却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主席问他，老百姓都说亩产不到一百斤，还要吃杂粮度日，你的三百斤是哪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好！问得好！”村民们忍不住叫好。
刘正山越说越兴奋，脸涨得通红：“那时候，赵有为吓得腿都软了，直接瘫在了地上。
然后，李主席就在台上，点名叫我！”
说到这儿，刘正山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周围人崇拜的目光。
刘正山老婆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当家的，你吓坏了吧？”
“吓？我是有点吓。”刘正山挺直了腰杆：“但我一想，李主席问我粮食产量，要听真话，我是贫下中农，我怕啥？
我就站起来，当着全省上千号干部的面，大声说：‘报告李主席，俺们红星互助组，今年亩产102斤，没三百斤！那是扯淡！’”
“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说得好！正山，你是好样的！”
“然后呢？然后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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