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去看花
冬天是在京城过的。
武松从五台山回来,路上走了二十来天,到京城的时候已经落了第一场雪。小顺子张罗着给炭盆加了一遍又一遍的炭,武松嫌屋里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就灌进来了。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早起打拳,打完拳喝碗粥,喝完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去街上溜达一圈,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廊下晒太阳。武平隔三差五派人来请安,武松摆摆手,说没事,别来烦我。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开春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武松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小顺子从门外头小跑进来,手里攥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太上皇,信。”小顺子把信递过来,“幽州送来的。”
武松接过来,拆开。
信纸不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冲的笔迹。林冲从前在禁军的时候字写得规规矩矩,这些年在幽州守边,整天跟兵打交道,字越写越潦草了。
信上没几行字。
“武二哥,幽州的杏花开了。来不来?”
底下又加了一行,墨迹比前头淡些,多半是想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我在城楼上等你。带酒。”
武松看完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乐了。嘴角先是翘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舒展开了,最后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的蚂蚁都吓跑了。
小顺子吓了一跳:“太上皇,您这是……”
“去!”武松一拍大腿站起来,把信往袖子里一塞,“老子要去幽州!”
“啊?”小顺子张大了嘴,“幽州?那可远着呢,得走……”
“走多久老子都去。”武松已经往屋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嚷,“备马!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就行了,别带那些乱七八糟的。”
“太上皇!”小顺子追上去,“您好歹让我跟宫里说一声……”
“说什么?”武松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不当皇帝了,出趟门还得打报告?”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了武松这些年,他早就明白了……武松要做的事,拦不住的。当年在五台山,鲁智深那封信一来,武松一声“滚”就把满殿太监打发了。现在好歹还愿意说句整话。
“那……我跟着?”小顺子小声问。
“跟。”武松从屋里翻出一件旧布衫套上,又摸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对着铜镜照了一眼。镜子里头的人两鬓全白,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又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走吧。”武松说。
小顺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个包袱,跟着武松出了院子。
天刚亮透。
京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有个推车的老汉拉着一车白菜,吱吱呀呀地从巷口过去。两个小丫头蹲在墙根下拿树枝画格子,看见武松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武松走在街上,谁也没认出他来。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马已经牵来了。
小顺子骑术不太行,勉强翻上去坐稳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武松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过了知命之年的人。马是匹枣红色的,不算高大,但腿脚结实,一看就跑得动。武松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热气。
“太上皇,幽州得走十几天呢。”小顺子在后头嘟囔,“路上住哪儿吃什么都没安排……”
“驿站。”武松头也不回,“大华的驿站又不是摆设。”
“可您好歹让我知会一声……”
“不用。”武松说,“老子当了太上皇,连出门都得报备,那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小顺子不敢吱声了。
城门洞又高又深,马蹄踩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往外头传。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官道往北延伸出去,两旁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土的味道里带着股湿乎乎的劲儿。
春风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刮脸的冷风,是暖的,软绵绵的,裹着一股子青草味儿。风从南边来,吹过麦田,吹过官道上的枯草尖,吹到武松脸上,把他斗笠的系带吹得晃来晃去。
武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
在宫里头,闻到的是檀香味、墨汁味、炭火味。在五台山,闻到的是松脂味、泥土味、旧石头味。都不是这个味儿。这个味儿是春天的味儿,是田野的味儿,是路上的味儿。
那时候他年轻,两条腿走路带风,一拳头能打死一头老虎。身边跟着鲁智深、林冲、杨志、史进,弟兄们什么都不怕,就觉得天底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后来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坐了多少年的龙椅,他有时候都记不清了。但那个味儿他记得。
春风里头有股子自由的味儿。
武松骑了一段路,忽然勒住马。
小顺子差点撞上来:“太上皇?”
武松没说话。他坐在马上,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京城就在身后。城墙灰扑扑的,在晨光里头显得又高又远。城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能看见几个兵丁在上面来回走动。城墙底下是护城河,河面上泛着光,一闪一闪的。
武松看了一会儿。
他在那座城里住了二十年。他在那座城里打过天下,杀过奸臣,当过皇帝,批过奏折,训过儿子,送走过兄弟。那座城里有他大半辈子的事儿。
但今天他不想待在那儿。
今天他要去看花。
武松笑了笑。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轻飘飘的。
“走吧。”他扭回头,一夹马肚子。
马撒开蹄子,官道上的尘土被踢起来,在春风里散开。
小顺子在后头喊:“太上皇,您慢点儿!”
武松没理他。
风灌进袖子里,把旧布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马蹄声急了几下,又匀了,踩出一阵一阵的节拍来。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子才到脚脖子高,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的。远处有几间土屋,屋顶上站着两只喜鹊,叫个不停。
武松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前头的路。风把斗笠吹得有点歪,他伸手正了正,顺手把系带在下巴底下紧了一扣。
路上零零星星有人。一辆牛车拉着柴火慢吞吞地往南走,赶车的老头看见武松骑马过来,往路边让了让,还朝他点了个头。武松也点了一下。
官道往北,一直往北。过了官道就是河,过了河就是山,过了山还是路。一站接一站,驿亭连着驿亭,走上十几天,就能到幽州了。
林冲在那儿等着呢。
杏花也在那儿等着呢。
武松把斗笠往后推了推,让风结结实实地吹在脸上。两鬓的白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但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当过行者,当过头领,当过反贼,当过将军,当过皇帝,当过太上皇。
现在他什么都不当了。
他就是武松。
骑着马,吹着风,去幽州看杏花。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绕过一座矮山包,往北边延伸过去。春风从南边追上来,掠过马背,掠过武松的肩头,卷着几片不知道哪棵树上飘下来的花瓣,往前头滚。
马蹄声一下一下的,踩在夯土路面上,不紧不慢。
远处的天际线上,北边的山影子一层叠一层,青灰色的,像一道道门槛。再远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天和地接在一块儿的那条线,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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