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籍籍无名少年郎
朱厚照又问:“那您怎么知道他没考过科举?”
弘治帝脸色一沉:“朕亲自封的伯爵,履历不清不楚?你当这是闹着玩?”
朱厚照顿时语塞。
也是,这事儿瞒不了人。
但他还是不甘心。
苏尘那等人物,还要走科举这条路?三年寒窗、层层磨勘,浪费时间不说,万一临场失手,再来一轮又是三年——大明耗得起,朱厚照觉得自己耗不起。
“父皇,您就给个官职吧!何必让他再熬三年?这对朝廷是损失!”
“再说了,科举这东西谁说得准?万一发挥失常,岂不又要耽搁?到时候人才憋在乡野,怪谁?”
弘治帝沉默良久。
这话……并非无理。
苏尘所展露的眼界与才具,早已超越寻常官员。若真能早些入仕,或许真能为朝局打开新局面。
更关键的是,太子将来要掌天下,身边得有股信得过的力量撑腰。
如今内阁三老日渐衰朽,六部尚书个个老成持重却也暮气沉沉。杨廷和虽学识渊博,可格局眼界终究差了一截。把未来托付于他,弘治帝始终心有不安。
若能让苏尘早早入局,在自己尚在之时打磨历练,待他日驾崩,此人也能独当一面。
想至此,弘治帝缓缓睁眼:“斜封官好封,难的是坐得住。”
朱厚照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能坐住能坐住!父皇您尽管封!”
在他眼里,只要自己罩着,谁敢动苏尘一根汗毛?
先抬资历,再慢慢往上爬,顺理成章。
可他不懂,这般破格提拔,看似恩宠,实则将人推上风口浪尖。
他的心意是好的,这点无可挑剔。
他是真想和小老弟并肩执掌朝纲,一起把大明带向鼎盛。
嗯,他的想法,一向就这么直白热烈。
弘治帝沉吟许久,终于开口:“通政司有个七品经历缺,先补那儿吧。”
“啥?才七品?”朱厚照差点跳起来。
弘治帝扶额,语气带着无奈与疲惫:“你觉得七品很低?那些新科进士,起步多是九品。唯有状元榜眼探花,才能直接进翰林,授七品编修。”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这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新人首任即七品,还进了通政司这种掌管奏疏、通达上下机要之地——说出去都吓死人。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这混账儿子,真不知人心险恶、官场如刀。
朱厚照总算咂摸出味儿来,点头道:“哦……那还行,勉强过得去。”
“行吧行吧,那就从通政经历干起。”
眼珠一转,他又咧嘴笑了:“要是通政使突然病倒……或者告老……”
“朱厚照!!!”弘治帝气得浑身发抖。
朱厚照赶紧缩脖子:“父皇息怒,我就随口一提,纯属畅想!”
“嘿嘿,我这就跑一趟吏部办手续——”
“告辞!”
摆摆手,转身溜得飞快。
弘治帝一脸无奈,负手踱出东宫,仰头望向阴沉如墨的天幕,低声自语:“小子,担子给你撂下了,能不能扛起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朕不会插手,太子也不会。”
“官场不是你舞刀弄枪的地方,能不能立得住脚……”
官场玩的是人心,不是蛮力,是暗流涌动、钩心斗角,是政争博弈。你这个斜封官一出,注定四面楚歌,寸步难行。
别怪太子狠心,他是护着你,朕也想瞧瞧,你到底有没有那副硬骨头。
天色愈发昏沉,雨丝飘落,弘治帝默默转身,背影消失在渐起的雨幕中。
……
吏部大堂。
当朱厚照上门索要通政司官印的消息传开,整个吏部瞬间炸了锅。
大明立国百余年,除了成化末年万贵妃掌权时大肆卖官鬻爵,搞出一堆斜封官外,这种皇帝绕过内阁、跳过吏部直接下旨封官的事,早已绝迹多年。
如今竟又重演?
那人是谁?凭什么得此殊荣?
满衙门上下震惊不已。
吏部。
尚书马文升端坐主位,眸光如电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这位简在帝心之人,到底是福星高照,还是灾星临头,眼下谁说得准?”
众人闻言一怔。
旋即反应过来——斜封官,从来不是个好听的名头。不走科举,不经铨选,靠一道中旨平步青云。当年成化年间那些靠钱买官的,哪个有好下场?士林不屑,同僚排挤,连史书都写得极尽嘲讽。
如今皇帝突然甩出一枚斜封官,还安插进通政司这等机要之地,是恩宠?还是埋雷?
说实话,马文升心里,压根不看好。
经他一点拨,众官员顿时醍醐灌顶,脸色凝重。
……
青藤小院。
朱厚照蹦跶着冲进来,怀里抱着个小布包,满脸得意地嚷:“尘弟!我来了!”
苏尘懒洋洋应了一声:“又咋了?捡到金子了?”
“比金子还贵重!”朱厚照咧嘴一笑,像献宝似的抖开包裹——一方黄澄澄的官印赫然入目。
苏尘眼皮一跳,语气平淡:“哦?怎么,送我当摆设?”
“这是你的官印!”朱厚照眉飞色舞,“正七品,通政司经历,我亲自跟吏部要来的!”
苏尘:“……”
看着朱厚照那副发自内心高兴的模样,他实在不忍泼冷水。
他当然清楚这是斜封官,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别人十年寒窗苦读,熬白了头才挣个从九品,你一句话就跳过所有流程,直接七品实职?
读书人能忍?言官能闭嘴?朝堂能不起风浪?
这些后果,苏尘门儿清。但他没打算戳破,毕竟,朱厚照是真心为他好。
他嘴角微扬,故意打趣道:“你们老朱家开的朝廷啊?想给谁官就给谁官?该不会骗我吧?”
朱厚照脸色忽然一沉,盯着他,声音低了几分:“尘弟,你真当我傻?”
苏尘一愣。
“我们现在这样很好,我一直都很珍惜,也不想变。”朱厚照静静看着他,“你那么聪明,早该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你不点破,是怕变了味儿,怕我们回不到从前……是不是?”
苏尘怔住,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好,等着某天朱厚照主动摊牌,没想到对方早就看穿一切。
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了?”
朱厚照点头:“嗯,很久了。”
苏尘深吸一口气,整衣抱拳,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朱厚照立刻撇嘴,一脸不乐意:“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我宁可你不晓得。”
“可这次……我能把官印拿到手,普通人办得到吗?不露也得露了。”
他望着苏尘,语气认真:“别这么客气,我不习惯。”
苏尘无语。
片刻后,轻叹一声:“行吧,那还像以前那样?”
朱厚照立马笑了,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就该这样!就该这样!”
苏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却明白——
这家伙,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从未有过真正的朋友。那些围在他身边的,要么谄媚奉承,要么心怀鬼胎,从没人真心待他。
而他,只是不想失去这份难得的真心罢了。
他活得孤寂,难得交个朋友,生怕身份的落差让一切变了味。即便早就知道苏尘识破了自己的太子身份,他仍甘愿装傻,任由对方调侃捉弄,始终笑着装作一无所知。
谁说朱厚照没心没肺?他心里比谁都通透。
苏尘也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段情谊,不愿让“太子”两个字,把原本轻松自在的关系变得生分客套。
“尘弟,这个官职……我听父皇说,不好当。”
“我真怕连累你。可我又实在舍不得让你去走科考那条路——还得等三年!以你的才学,不该被耽误这么久。”
“大明需要你,所以我自作主张,替你要了这差事。”
“但你放心,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苏尘一笑:“说什么呢?这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自然不会仗着和朱厚照的关系就肆意妄为。既然早晚要踏入大明官场,风雨便注定避不开。这些风浪,只能自己扛。靠山终会倒,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真的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心早已稳如磐石。
未来该走哪条路,他早就在心里画好了图。
从今天起,不再躲在幕后运筹帷幄。他要正式走上台前,以主人之姿,直面大明的波澜壮阔与千疮百孔。
这是一场挑战。
而苏尘,从不怕挑战!
朱厚照重重点头:“那咱们兄弟俩,往后就把这大明,一点一点给它变好!让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苏尘勾唇:“成。”
“你是江山未来,还得好好学。”
“不如,咱再上一堂课?”
“上啥课?”朱厚照好奇。
“王朝更迭。”苏尘道。
上次他只粗略提过“三百年定律”,如今,是时候讲透背后的根由。
朱厚照正襟危坐于石凳之上,眼神专注,像极了最认真的学生。
苏尘负手而立,娓娓道来:
“国运起伏,无非战乱、天灾、人祸、经济崩坏……归根结底,皆系于百姓一身。”
“治国,治的是民心。民安,则国稳;民怨,则天下倾。”
青藤小院外。
弘治帝背手而立,静默聆听。怀恩垂首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点化太子的,并非杨廷和。
而是顺天府外,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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