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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慧眼如炬


“通政司那位苏尘,入考场不足半炷香便离席!”

“结果倒好,一鸣惊人夺了魁——若说其中没猫腻,谁肯信?”

皇帝长叹一声,神情颓然。

终究躲不过去,这稀泥,和不成了。

李敏一甩袖子:“成!本官这就叫人把苏尘的卷子取来,当面验看!”

“来人——速赴户部取卷!”

半炷香工夫,户部侍郎疾步而入,将考卷双手呈给马文升:“请大人过目!”

马文升接过试卷,其余尚书围拢上前,逐字细读。

看完,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怔住。

这苏尘,竟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示意怀恩取卷,自己也逐页翻看,越看越愣神。

真全对了?

这怎么可能?

皇帝眉头拧成疙瘩,百思不解。

片刻后,马文升忽然冷笑:“好啊!你们户部提前泄题了吧?还能有别的解释?”

李敏抱臂而立,淡然一笑:“马大人,没凭没据,说话可得掂量。”

“还是说,您见不得旁人比您强?”

“行,您爱较真,咱们就掰开揉碎讲清楚——”

“我问你,这套借贷记账法,最早是谁送进户部的?”

这事众人皆知。

马文升答:“苏州府驿站递来的。”

“谁递的?”

李敏紧逼一步。

马文升摇头。

李敏道:“我告诉诸位——是唐寅!他如今就在苏州府驿站管账。”

竟是唐寅?

可唐寅跟苏尘,八竿子打不着啊!

众人依旧茫然。

李敏缓缓道:“那您知道,唐寅这本事,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起初也起疑,却不像马文升这般未查先定;一番细查之后,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唐寅所用的整套记账法,全是苏尘手把手教的!

得知此事时,他震得半天没缓过劲,所以后来去通政司巡查,才格外留心苏尘。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虽未点名,可大伙儿已从李敏眼中读出了答案。

皇帝嘴巴微张,一脸愕然:“莫非……真是苏尘?”

李敏躬身一揖:“圣上慧眼如炬,正是苏尘!臣已亲赴苏州,与唐寅当面对证,绝非空口无凭!”

皇帝这回真呆住了。

原以为是托关系、走门路才拔得头筹,

谁知这小子,还真有真章!

这一下,几位部堂大人全都怔住了,谁也没料到,这套精细严密的会计核账法,竟是苏尘亲手创制、再由唐寅推行落地的。

弘治皇帝朗声一笑:“原来是我大明自家的能臣!”

“唔——”

“苏尘于户部有实绩,于国计民生更有大功。”

“通政司那摊子事,眼下先搁一搁。听说于阵东刚把参议之职撤了,若再让苏尘留在那儿,怕是要里外难堪、进退失据。”

“这样吧,刑部司刑郎中一职空悬已久,即刻调苏尘赴任。”

皇帝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众人皆是一愣。

须知苏尘自斜封入仕,调至通政司,前后不过两个月光景。

司刑郎中虽同为从六品,却是握着刀把子的实职——审案、断狱、纠劾、覆勘,样样沾着司法权柄,哪是通政司那等上传下达的文书衙门可比?

一时间,各部堂心里翻腾起不同念头:皇帝与苏尘莫非早有渊源?可再细想,便是三甲进士出身者,两年内爬到这个位置都属罕见,何况他连科举正途都没走过!

天子究竟看中他哪一点?单凭这套记账法?

当初户部报功时,明明将功劳全归于唐寅,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的轮到苏尘,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破格提携、雷厉风行?

刑部尚书怔了半晌,才拱手应道:“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散了吧。吏部即刻造册,今日就传谕苏尘,赴新任。”

“遵旨!”马文升抱拳领命。

……

十一月初,顺天府雪势未歇,纷纷扬扬洒个不停,整座紫禁城裹在素白里,檐角飞霜,宫墙凝玉。

苏尘刚坐稳右参议的位子,正逐条梳理案牍,于阵东便带着通政司一众要员登门而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眼神古怪得如同见了活物显形,苏尘一时摸不着头脑。

“下官见过诸位大人。”

于阵东扯出一丝笑意:“苏大人,今日起,您不必在本司当值了。”

苏尘眉梢微沉。

于阵东随即解释:“朝廷另有差遣——即日起,调您赴刑部任司刑郎中。”

苏尘抬眼,眸光一闪,略带惊诧。

于阵东轻咳两声:“这事儿,本官可做不得主。通政司内部调人,我还能说上两句;可跨衙门调动,哪轮得到我点头?”

这话再明白不过:你的升迁,与我无关,更非我所推动。

苏尘本也没指望于阵东有这分量,他只是纳闷——到底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朱厚照?不太可能。太子纵有心,也无权插手六部实职任命,何况刑部掌刑名重器,向来是天子亲攥的要害。

谢迁?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名字。他与谢丕交好,谢丕是谢迁亲子,而内阁阁老,确有荐人之权、斡旋之力。

至于皇帝本人?苏尘压根没往那处想过。

无论如何,这确是升迁——虽属平调,却实打实地进了实权口子。

……

当天,苏尘在通政司收拾妥当,便径直回了青藤小院。

推门进去,文徵明、李梦阳、魏红樱已在堂中候着。

李梦阳盯住苏尘的眼神,活像瞧见了山海经里的异兽。

“老师,真神了。”

这话不用点破,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才挣来一个六品虚衔,已算快得惊人;可苏尘呢?短短两月,一脚踏进刑部,手握刑谳之权——论分量,比他那户部主事还沉三分。

“我就说过,老师若走仕途,必是叫人仰望不及的那类人!”

“哈哈!”

李梦阳是真心服气。苏尘手中其实握着不少底牌——内厂暗线、太子信任,桩桩件件都能撬动朝局。可自他入仕以来,从未动用半分,官场上的人,至今仍把他当个毫无背景的斜封小官。

李梦阳忍不住盘算:老师这般势头,几年之内,真能入阁拜相?

斜封官登阁,史所未见!

大明开国至今,除洪武初年尚未开科,此后所有阁臣,哪个不是进士出身?苏尘若以非科举之身入阁,便是凿开一道铁壁,史书怎么落笔,怕是要翻篇重写。

此刻,李梦阳还真想不出那字句该怎样落墨。

苏尘轻轻一笑:“行了,别捧了,真不算什么大事。”

确实不算。对他而言,去哪一衙门,不过是换个地方站岗罢了。

正如李梦阳所言,他图的从来不是司刑郎中,甚至不是刑部尚书——那些位子,尚不足以撬动大明积弊。

他胸中有策,眼里有局,但眼下资历太浅、根基太薄,哪怕拉上朱厚照,也掀不动朝堂这盘老棋。

他清楚得很:弘治皇帝余寿不过一年有余,朱厚照登基前这段紧要关头,他必须争分夺秒,抢在风雨欲来前挤进内阁。这条路,难,却不得不走。

当晚,众人围炉共饮,热热闹闹贺他高升。

席散之后,苏尘问起文徵明备考情形。

会试远比乡试艰深,他亟需文徵明金榜题名——一旦入仕,便是自己身边真正可用的臂膀。

文徵明只说尽力而为,至于能否高中,不敢妄言。

苏尘未再多劝,只让他安心温书。

随后,他唤李梦阳进了书房。

“空同。”

“恩师。”

李梦阳肃然抱拳。

苏尘望着他,声音低而沉:“从前我不在官场,随性而为;如今既已入局,你该明白——我的目标,绝不止于司刑郎中,也绝不止于刑部尚书。”

“那样的位置,改不了大明一根筋骨。”

李梦阳挺直脊背,神情凝重。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关乎他自己,更关乎这江山万里、苍生万姓。

苏尘认真说道:“官路我本不稀罕,可既然踏进这道门,少不得要坐上内阁首辅的位子。”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般少年口出狂言,怕是要捂嘴嗤笑。

可李梦阳绝不会这么想。

他甚至觉得,这对苏尘而言,不过顺手摘星罢了。

一品大员在常人眼里是遥不可及的云端,可落在自家恩师身上,又何曾有过“难”字?

李梦阳颔首,静待下文。

苏尘接着道:“我得有自己的人马。”

“你和徵明,日后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你须往高处走,最好能在户部扎下根、说得上话。”

“往后我对大明动筋骨、改血脉,户部就是命门。”

他要撬动的是整个大明的根基——商脉首当其冲,没户部点头,寸步难行。

李梦阳不知老师心中盘着怎样的局,却仍挺直腰背,一字一句:“学生谨记!”

苏尘点点头:“行了,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当差。”

李梦阳也拱手道:“老师,刑部水深,您自个儿多留神。”

苏尘应了声:“嗯。”

其实他心里清楚,李梦阳这份担忧,未免太轻了。

“还有一桩事。”

苏尘目光沉静地望向李梦阳:“你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重,这份分量,别松手。多引些读书人入局。”

李梦阳怔了怔,随即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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