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深更半夜急召重臣
六部与内阁鱼贯而出,拱手垂首,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皇帝一句轻飘飘的“退朝”,反倒让满朝重臣一头雾水——圣意难测,谁也摸不清这棋,究竟要落到哪一格。
散朝后,弘治皇帝独自坐在胡床之上,手指不疾不徐叩着紫檀案几,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怀恩。”
“奴婢在。”
“你瞧苏尘此人,如何?”
皇帝忽然开口,毫无征兆。
怀恩垂眸敛息:“回皇上,奴婢……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怀恩略一迟疑,声音轻而稳:“奴婢斗胆——苏公子,志不在小。”
“志不在小?”
皇帝眯起眼。
怀恩俯得更低了些:“非是贪权恋位之志,而是……想把这大明,重新理一遍。”
“理一遍?”
皇帝瞳孔微缩,忽地坐直身子,盯了怀恩片刻,倏然起身:“摆驾——出宫!”
显然,他听进去了。
这小子,真要动筋骨了。
……
青藤小院,竹影斜斜。
弘治皇帝负手踱进门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苏尘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短褐的当口。
“大叔,您今儿又踩着点儿来了?”
苏尘擦着手,一脸熟稔,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困惑。
自打头回撞见,这位“大叔”就隔三差五晃悠过来,神出鬼没,比巡城御史还勤快。
平时也没啥要紧事,多半是来找苏尘闲扯几句,东拉西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弘治皇帝笑着问:“怎么?嫌我扰了清静?”
苏尘摆摆手:“哪敢啊,正赶上开饭,一块儿用点?”
“好嘞。”
皇帝落了座,苏尘拎起酒壶斟满一杯。皇帝挑眉:“你不是滴酒不沾?”
“身子养结实了。”
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如今顺天府里,写话本的排着队,开酒坊的扎堆儿,连街边小铺都跟着改行卖新酿——你搅活出的这池水,倒养活了不少人。”
苏尘笑了笑:“挺好。”
皇帝忽然正色:“依你看,眼下大明的生意场子,走到了哪一步?”
苏尘没绕弯子:“走得歪。”
“买卖里头油水厚得很,可上上下下,没人真当回事。”
“要是能像收田赋那样,按规矩、按章法收商税,国库立马就能鼓起来。”
“可惜啊,朝堂上还拿它当个零头看,总觉得市井营生,上不得台面。”
“老脑筋盘踞多年,也不能全怪他们。”
皇帝沉吟片刻,抬眼:“你忙这些,该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苏尘:“?”
“哈?咋突然这么想?”
皇帝端杯轻抿:“不然说不通。”
“早先我就纳闷——你银子堆成山了,何苦费神写话本、捣鼓酒水?又不靠它吃饭。”
苏尘:“……”
咋不能?
张家兄弟、周家兄弟每月上门,银票塞得比年货还厚。
皇帝接着道:“那你图什么?总不至于,就为敲敲朝廷的门,提醒一句‘生意值钱’?”
苏尘怔住,抬眼打量皇帝一眼,脱口而出:“大叔,您到底干哪行的?”
皇帝笑:“宫里混饭吃的。”
呃……
怪不得门儿清。可“宫里当差的”,听着总让人心里打鼓。
苏尘眼睛一睁:“您……是内官?”
皇帝一口酒呛出来,咳着摆手:“上回我还带婶子来寻你,太监能娶媳妇儿?”
“宫里当差,未必就是内廷;你自个儿不也常在宫里走动?”
苏尘恍然:“可六部里我没见过您啊。”
“六部之外,还有八局、二十四监,衙门多如牛毛,谁说非得蹲在六部才叫当差?”
苏尘点点头,便不再追问——人家不愿亮底牌,他也不爱猜哑谜。
皇帝饮尽杯中酒,目光灼灼:“所以你折腾这一圈,实打实,是想把商税这摊子理顺?”
苏尘没遮掩:“是。”
“不怕挨骂?”
守旧的人见不得新路子,皇帝这一问,倒是实在。
苏尘一笑:“我可没嚷嚷要大兴工商,也没拍胸脯揽活儿。”
皇帝也笑了:臭小子,嘴上没说,奏本里却早埋了钩子。
那几页纸看着平实,可户部老账房们一算,心都跟着跳快了三拍。
虽说户部嘴上喊得最响,可皇帝心里透亮——最盼着商税进账的,恰恰就是户部。
皇帝再问:“真要开征,怎么防漏?怎么抓准?”
“田地摆在那儿,人跑不了,税好收;哪怕这样,还有人藏田逃赋。”
“可生意人手脚灵,铺子一关、账本一烧,钱从指缝里溜走,连影儿都摸不着——朝廷凭啥断定他赚了多少?”
……
这正是商税最难啃的骨头。
征什么?怎么征?
虽说名义上“十三抽一”,可抽的是经营流水。
可流水怎么查?账本糊弄人,掌柜打马虎眼,作坊夜里开工、白天关门——查无可查,索性不查。
如今课税司只盯着海贸关税,其余买卖,早撂了挑子。
苏尘点头:“您这话,直戳要害。”
“户部前阵子改了记账法,用借贷记账,利润在哪、成本几何,翻两页就清清楚楚。”
“但单揪着人头收税,根本行不通。”
“打个比方——我写话本,得找工坊印书。那朝廷就在印刷这道口子上设卡,税就落在刀刃上。”
……
“再比如酒水,有铺面、有招牌、有进出货,那就盯住店铺,按月按季收税,明明白白。”
皇帝听得入神,反问:“可眼下没账簿,怎么核?谁认账?”
苏尘答得干脆:“就得靠课税司立规矩——发许可、办税务登记。”
“这是啥?”
“名头不重要,关键是,能让课税司知道:哪家铺子开门了,哪个掌柜开始做生意了。”
“知道了人,才好上门收税。”
“没证没照,就不许开张;谁敢黑着干,自有巡检、刑部、都察院轮番盯着,依法拿人。”
苏尘说得平静,皇帝听得分明。
等他说完,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真没想到,这事儿竟能捋得如此齐整。
这不是零敲碎打的补丁,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征税闭环:从准入到监管,从登记到稽查,漏洞几乎堵死。
若搁内阁或六部议这事,光是吵章程就得磨掉半载光阴,试行时还得来回填坑、反复纠错,不知何时才能落地。
可刚才那一席话,已把整条商税链,严丝合缝地扣死了。
弘治皇帝怔怔望着苏尘,眼神里满是惊疑。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早把前前后后都盘算好了?就等着朝廷登门?”
苏尘摇头轻笑:“能搭把手,何乐不为?凡事预则立。”
皇帝得了想听的答案,没再多留,用过晚膳便起身离了青藤小院。
回宫之后,他连夜传召内阁与六部主官,直入养心殿密议。
这场会一直熬到子夜,灯影摇曳,人声低沉,外头连风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究竟谈了什么,只看见一众高官从殿中鱼贯而出,衣袍上还沾着深夜的凉意。
次日清晨,苏尘休沐。
朱厚照却像掐准了时辰,一溜小跑闯进门来,脸上还泛着光。
“尘弟!杨先生刚跟我说,朝堂上为你的商论吵翻天啦!”
“原来你埋了这么多伏笔,专为户部理顺商税、整饬市舶?”
苏尘引他进屋落座,才慢悠悠道:“不过是些粗浅的生财法子,顺手递了份奏疏罢了。”
“大明商脉能不能活络起来,谁也说不准。”
朱厚照点点头,压低声音:“昨儿半夜父皇突然点将,内阁六部全被叫进宫——这事儿往年可从没发生过。”
“更奇的是,一天之内,父皇竟召了他们两回。”
苏尘略一蹙眉。
深更半夜急召重臣,纵是商政要事,也未免太急太重。莫非那封奏疏,真戳中了皇帝心里某根弦?
他没细想下去。
正说着话,魏父魏母携魏红樱踏进了院门。
苏尘忙起身迎上前,笑意温厚:“伯父伯母来了?今儿中午别走了,一道吃顿家常饭。”
朱厚照眼珠一转,笑嘻嘻打量着苏尘,心下嘀咕:这小子背着我干啥大事呢?连人家爹娘都请上门了?
这是要掀盖头啊!
魏红樱抬眼见了朱厚照,神色一敛,恭敬垂首。
二老瞧见女儿脸色微变,心头顿时一动——莫非闺女心许此人?
念头刚起,魏红樱已悄悄拽住父母袖角,拉到墙边低声提醒:“那是太子,二老千万别乱猜!”
“啊?”
两人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太子?
怎的跟小苏这般熟络?
惊愕未定,神情已不由自主地绷紧,连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朱厚照却毫不拘束,笑着拱手:“伯父伯母远道而来,辛苦了!”
“今晚务必留下,咱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该不会……是来给尘弟提亲的吧?”
“噗!”
苏尘一口茶喷在袖口,瞪着他咬牙:“胡吣什么!”
朱厚照吐吐舌头,眨眼一笑。
天呐!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敢当面训斥太子?
更骇人的是——太子竟没半分恼色,反倒缩了缩脖子,活像挨了先生训的蒙童。
原先还当他是晚辈的小苏,如今倒让两位老人脊背发僵,连多看一眼都透着小心。
苏尘唤青蔓备菜。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986/3931597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