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驿站掌舵人
第276章 驿站掌舵人苏清点点头，心里明白，“还行”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难处——人活一张脸，尤其曾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如今落了魄，哪肯细说？
他又问：“这回回来待多久？不打算留在苏州了？”
苏尘摇头：“不了，后天就动身去浙江。”
“浙江？那儿水深着呢，豪商扎堆，饭碗不好端。”
“依我看，不如就在苏州踏实扎根。咱们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事喊一声，我立马能搭把手。我在府衙当快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你若远走浙江，人生地不熟，我鞭长莫及，出了岔子，连个递话的人都难找。”
他嗓门敞亮，言语爽利，句句听着仗义，实则话里藏钩，处处显摆自己那点公门身份，引得四周频频点头附和、奉承不断。
苏尘只是含笑听着，没接腔。
苏清又转向苏平铁，语气熟络：“平铁，驿站那边还稳当？听说府衙过阵子要招新快手，得考几道题，你动不动心？”
苏平铁眼睛一亮，忙凑近：“真的？清哥，有啥门路没？”
苏清笑着摆手：“有是有，不过头一关就得提笔写字——至少得识文断字，念过几年书才行。”
“如今大明不一样喽，早不是从前那会儿，拉个壮丁就能上岗。现在缺的是明白人，不识字，寸步难行。”
苏平铁顿时蔫了，肩膀垮下来，叹口气：“唉，我这半瓢水，怕是够不上格喽，还是老老实实守我的驿站吧。”
苏清拍拍他肩，宽慰道：“驿站也不错嘛，听说月俸厚实，手脚勤快些，攒两年钱，娶房媳妇、安个小家，不难。”
“对了……有没有盼头往上挪一挪？”
苏平铁苦笑摇头：“我？算了吧，命里没那根筋。”
苏清一拍胸脯：“别急！回头我托托人，看看能不能帮你活动活动。”
苏平铁登时红了眼眶，举起酒杯就干：“清哥！这杯我先干为敬！”
——傻小子，人家随口一提，你还真当金口玉言了？
苏尘默默看着，嘴角微扬，心头却澄澈如镜：这世道，人心比井水还难测，可有些事，他早看透了。
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替你出力？真以为敬杯酒就能把事儿办妥？
再说了，他不过是个快手而已。在你们眼里，府衙当差的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可实际上，快手只是三班衙役里最底层的差役，俸银微薄得可怜，连朝廷户部的正式名册都登不上。
普通百姓不懂这些门道，才误以为他们有多体面。
这种连官身都算不上的小吏，哪来的手腕插手驿站事务？
苏清转头对苏尘说：“小尘，要不这样——我托人给你在驿站谋个差事？”
苏尘摆摆手：“不用了，真不用。我手头宽裕，不缺这点儿进项。”
“嗐，客气啥！左邻右舍的，搭把手又不是多大事。”
“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脸皮薄，拉不下脸来求人。”
苏尘笑了笑，没接话。
话音未落，门外已踱进几条人影。
苏平铁一眼瞅见来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的天爷啊！清哥，你可真神了！”
“这不是驿站那位大管事吗？”
“他……居然亲自来给你捧场？”
苏平铁确实认得这位苏州府驿站的管事，可人家素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压根懒得搭理他！
虽说自己也是府衙系统的人，可驿站和府衙虽属同地，却各管一摊——驿站是苏州府的财神爷，每年税银占了大头，府衙上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苏清也愣住了：这等人物，跑我婚宴上干啥？真是给足面子了！
他立马堆起满脸笑意，端着酒杯迎上去，打算热络寒暄几句。
那管事只斜睨他一眼，随即抬手一挡：“劳驾，让让。”
苏清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管事身后，唐寅脚步匆匆，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苏尘跟前，声音都发颤：“先生！您怎么到苏州来了？”
“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苏尘笑着拍拍他肩膀：“刚落地不久，本想明早寻你，后日就得动身去浙江。”
“苏州到底是祖籍地，总得回来看看。”
“哦……”
“那您咋不去驿站转转？”
“您可是东家啊！您亲自下趟基层，我这当差的盼都盼不来！结果您来了就走？连驿站大门都不进？”
苏尘笑道：“交到你手里，我一百个放心，所以就没打算专程过去。”
旁边几位管事垂手而立，神色恭谨——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位气度温润的年轻公子，竟是驿站真正的掌舵人。
说白了，在场所有驿站人员，都是苏尘的下属。
唐寅忙问：“昨晚住哪儿？今晚搬去驿站吧？”
苏尘略一思忖：“行，不过待会儿我还得去府衙一趟，办点要紧事，办完再去。”
“好嘞！”
唐寅眼睛一亮：“您这是……”
苏尘随口应道：“以前的老邻居，来喝杯喜酒。”
说完，他朝仍傻站着的苏清抱拳一笑：“恭喜。”
至于苏尘身后的苏平铁和苏平纲，早已彻底懵圈——
他们在说什么？
唐寅为啥喊苏尘“先生”？
又为什么叫他“东家”？
还有，“去府衙办事”？办什么？谁给谁交代？
兄弟俩脑袋嗡嗡作响，像被雷劈过似的。
平时见个管事都腿软发抖，眼下这些人却在苏尘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苏平铁整个人都麻了！
苏尘……到底是什么来头？！
东家？！
我滴乖乖！驿站该不会真是他开的吧？
可当年他北上时，半个字都没提过啊！
一旁苏清也听得直发怔。
听这口气，“去府衙办点事”？
你谁啊？有这分量跟府衙主官平起平坐地谈事？
我咋越听越觉得，你比我还敢吹呢？
苏尘朝苏清微微颔首：“清哥，我先走了。”
转身又对苏平铁、苏平纲点点头：“平铁哥，我先撤了——这布袋……嗯，还是还你吧。”
苏平铁嘴角狠狠一抽。
哎哟喂！
刚才咱还在纠结剩菜要不要打包，你反手就甩出一句“驿站东家”？
我还硬塞给你一百文份子钱，真·血亏啊！
苏平铁心头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这哪是帮忙，这是往人心窝子里扎刀子啊！
苏尘似是看穿他心思，顿了顿，扭头对唐寅道：“你身上有一百文没？先借我。”
唐寅立刻摸出一两银子：“零钱没带，只有这个。”
“行。”
苏尘把银子塞进苏平铁手里：“平铁兄，昨儿我身上没带钱，这份贺仪，原数奉还。”
苏平铁：“……”
“哎哟，小意思，真不用。”
苏尘摇摇头：“别推了。”
话音落下，他便随着唐寅转身离去。
身后，满院寂静，人人呆若泥塑。
几位长辈茫然相顾：“小尘是谁？”
“驿站老板？啥意思？”
苏平纲闷声接话：“整个驿站，都是他的。”
“啊？”
“苏州府的驿站？那可不得了！”
“我说的是——全国两京十三省，所有驿站，全归他管。”
霎时间，一群老人全愣住了。
他们还在盘算着凑点钱，托关系让自家孩子进驿站当差呢，结果人家张口就是——全国驿站，都是苏尘的？
“诶诶！”一位长辈佝偻着腰，小跑追上苏尘，气喘吁吁拦在路中，堆起笑：“小尘啊，不不不，苏老板！我家二娃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过，还记得不？”
苏尘摇头：“记不清了。”
“呃……”
“你们还一块儿打弹弓呢！”
“哦？有这回事？”
苏尘哪记得这些陈年旧事，更别说对方嘴里那个“二娃”“三娃”，他连影子都想不起。
那名长辈咧嘴一笑：“哦——这样啊……我家二小子老守着几亩薄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寻思着去驿站谋个差事。可听说那边人头攒动，早排不上号了，就是不知……”
唐寅侧过脸，朝苏尘轻轻一瞥，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拿主意，点头就成，摇头也无妨。
苏尘略一沉吟，问：“驿站真满了？”
“小菜一碟！把孩子的大名报来就行。”
那长辈手心直冒汗，忙不迭脱口而出：“苏大牛！”
“嗯。”
苏尘颔首，语气平静：“记下了。”
四下里越来越多的长辈围拢过来，苏尘照单全收，挨个听他们报上名字。等一圈听完，他才抬眼扫过众人，只道：“都记住了。”
苏清撇了撇嘴，盯着苏尘挺拔的背影，心里泛酸——今儿这场喜宴，本该是他风光亮相的日子，偏被这小子抢尽了风头。
“哼，说白了，不过是个跑买卖的罢了。”
他脸上写满轻蔑。
旁边几个府衙的快手同僚附和着笑：“可不是嘛？归根结底，不过是个生意人罢了。”
典型的心里没葡萄，偏说葡萄酸。
苏尘刚跨出府门，唐寅便压低声音问：“方才那些人，真要全塞进驿站？”
苏尘摇头：“一个都不进。”
唐寅一怔：“啊？可你刚才明明应下了。”
“话赶话而已。”苏尘笑了笑，“面子上过得去，免得背后戳脊梁骨……倒不是怕人嚼舌根，只是街坊邻里里，总还有些实在人，并非个个都拎不清。”
“可答应了又不兑现，他们岂不是骂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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