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1章 不一样的年轻人
驿丹云听着路北方这番斩钉截铁的分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接话。
但是,她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当然,她并不是质疑路北方所说的,常生军这人的才干,能不能胜任此职务?
而是担忧上面考察组下来,若是采信了班子里边阮永军和古楼春这两人的意见,而路北方执意推常生军,会直接撞上软钉子,徒增新的博弈。
最重要的,路北方推上去的人,最终落选。
他挂不住脸。
而且,当下驿丹云也知道,阮永军因为司机被查之事,想再升上去很大职级,已经不太可能。而路北方却有无限空间。
但凡有潜力升上去者,在地方,那是不愿多得罪人的。
毕竟得罪阮永军和古楼春,路北方没有丝毫好处。
正是出于这般为路北方考量,驿丹云还是委婉劝阻道:
“北方,常生军能干事,我心里认可。可阮书记、古楼春他们私下和季部长他们,已经交换过看法,更倾向另外两名人选。当前,傅建辉一行马上就到,集体谈话、个别谈话也会接踵而至,要是班子内部意见分歧过大,考察组很容易形成‘省长执意用自己看好的人’这样的意见,对您可是很不利。而且,这上面纪检组刚走,里边也有一项举报材料,也是牵涉到您“一言堂”安排人事的问题!要不……依我看,就常生军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可以适当退半步,折中权衡一下?”
当然,驿丹云说这话,也不是存心要跟路北方唱对台戏。
她视路北方为恩人,是路北方将她带到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上。
她从心里,对路北方万分感激。
当下,是驿丹云干了这些年工作,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官场之上,很多时候成事靠的不是谁有理,而是谁能让最关键的那几个人不往歪处想,是在考查的时候,能有人帮你说好话。
当然,驿丹云也不知道,自己劝路北方这话有没有用?
总之路北方这个人她是了解的,平日里谦和沉稳,可一旦在用人这件事上拿定了主意,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认准常生军是搞农业的一把好手,别人再怎么说,都是白费。
果然,路北方听了驿丹云这话后,眼皮一撩,语气里头带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丹云,你说让我让步,让什么步?让那帮在机关里泡了一辈子、连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的人,去管全省的农业?那不是扯蛋嘛!”
接着,路北方顿了顿,抬眼望着驿丹云,与她交汇了一下眼神,再次声音拔高,字字咬得瓷实道:“毕竟,常生军的能力摆在那里,人品更是没得挑。他虽然是公安出身的,但是,他是农村出身的啊!”
“再说,他到了水利部驻河阳的这个位置,这闲位置,他也不闲啊,帮着测绘水网,分析汛情,哪一样工作,不是与老百姓息息相关?阮永军、古楼春他们推荐的那几个人,要么是做政策研究的,要么是干行政的,纸上能写一套一套的方案,真让他们下到县里去,沟渠怎么疏浚、高标准农田怎么落地、种子跟水土怎么配,他们懂吗?”
驿丹云被路北方这几句话噎得一时语塞。
不过,驿丹云心里清楚,路北方说的全是实情,可体制之内,用人从来就不只是一杆业务能力的秤,班子共识、上级观感、各方平衡,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砝码。况且路北方坚持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本来,驿丹云本想再说几句,可看着路北方这副认准了就不肯回头的模样,也知道再劝只会徒增嫌隙,反倒显得自己优柔寡断。
“好吧。”她轻轻叹了口气,话头往回收了收:“既然您主意已定,那等傅建辉他们个别谈话的时候,我就照实把常生军作为重点人选推上去,把他基层历练、主抓产业落地的实绩完整汇报汇报。”
话说到这儿,驿丹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还有,对了,傅建辉一行下午两点半到杭城机场。阮书记和季部长说要去接,您要一起吗?”
这话问得极有讲究。
驿丹云是什么人?
省委秘书长。
全省中枢的大管家,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利害,她看得比谁都透。中组部考察组千里迢迢下来,规格摆在那里,省长亲自去机场迎一迎,姿态做足,既显得对中央派下来的人敬重,也为后面打交道铺一层熟络。
更重要的是,路北方若是不去,这一路上,阮永军、古楼春那几个人就有的是机会凑到傅建辉跟前,借着接机回程这几十分钟的车程,一句两句先入为主,把话递过去,把他们属意的人选摆在前头。
官场之上,很多时候谁先开口,谁就占了先机。
这趟接机的分量,绝不只是机场到省委这一段路的距离那么简单。
路北方作为聪明人,哪里听不出驿丹云这话里的深层含意。
他目光在驿丹云脸上停了一停,心头盘算的功夫,却已经飞快转过了几道弯。
接机是小事,可背后牵扯的那番博弈,却是实实在在的。
阮永军此人心思深沉,素来喜欢在人前做文章,要是让他抢了先,把常生军的事在傅建辉耳边先吹上一遍风,然后将自己的人吹嘘一通,后头自己再怎么解释,都要费上几倍的气力。
可他转念一想,下午民政厅真的有个专题班,是早早就定下的日程,会务都安排妥当了,贸然推掉,反倒落人口实。
再者说,路北方这心里也有底气,他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常生军的事经得起查、摆得上台面,何须靠一场接机去争什么先机?
这样一想,路北方扬了扬手,语气平淡:“算了吧。我不去!我下午还要去民政厅参加会议,时间正好撞上。你等他们通知谈话的时候,再通知我就行。”
驿丹云听他这么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一句,可看到他这副举重若轻的模样,也知道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便没有再往下说,只点了点头,道了声“那行,晚点联系”,便抱着笔记本,悻悻地转身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
杭城国际机场,航站楼到达口外。
下午两点半,一架从龙城飞来的航班稳稳落地。
舷梯放下,一行人鱼贯走出。
等在到达口外的,可不止阮永军和季丰年两个人。
连古楼春也来了。
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再加上一个常委,三位省委领导班子成员同时到场接机,这规格摆得不可谓不隆重。
机场方面早有准备,贵宾通道、接待车辆全部调派到位,场面井然有序。
不多时,傅建辉带着考察组一行人走出到达口。
傅建辉看上去四十出头,一身深色正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层客套却不失分寸的笑意,可眼神里那股子干练锐利劲儿,瞒不过在场这些官场老油子。
他身侧跟着几名年轻干部,其中有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干部,约莫二十七八岁,扎着干练的马尾,正是组织部地方干部局的干事廖碧云,这次随队下沉河阳参与考察。
众人上前,一一握手寒暄。
阮永军、季丰年、古楼春三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问了好,让了座,一路陪着说笑,将考察组一行引上了等候在外的考斯特中巴。
车厢宽敞,座椅排布宽松,一行人落座之后,气氛倒还算热络。阮永军、季丰年都是场面上的人,三言两语就捡着龙城近期的工作动态、天气时令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头聊开了,既不显山露水,又不冷场。
古楼春本就是社交场上的一把好手,几句闲聊的功夫,眼角的余光就落在了坐在斜前方的廖碧云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凑过半个身位,捡了个话题搭上话茬,三两句闲谈之下,便有意无意地探起了对方的履历。
“廖司长年纪轻轻就进了部委,想必是名牌大学出身吧?”
古楼春笑呵呵地问。
廖碧云礼貌地笑了笑:“古常委过奖了,我、我确实是清北大毕业的。”
古楼春的眼睛当即一亮,像是抓着了什么天大的缘分,语气一下子热络了几分:“哎呀,清北毕业!那可真是巧了,巧得不能再巧了!我表弟,也是清北大毕业的!”
“他哪届的?”
“08届!”
“什么系?”
“好像,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哲学系!”
“我是数学系的,但我修过哲学!”
“啊?那意思,你们可能,还是一届同系的同学喽?!”
廖碧云显然也没料到在这趟接机的车上,还能遇上这么一层拐着弯的关系,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是的!真的赶巧!”
“巧!巧得很!” 古楼春顺势往下接,眉飞色舞地,把自家表弟在学校里的专业、导师、甚至读书时住的宿舍楼都捡着说了几句,又回过头来问廖碧云在学校里的情况,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越聊越开。
因了这层校友的间接渊源,车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又热络了几分。廖碧云虽说只是部委里一个普通的干事,可到底是清北大出来的人,说话进退有度,既应着古楼春的话头,又不至于失了自己的分寸。
倒是古楼春,借着这个话题,一路聊下来,从清北大的校园聊到京城的风物,又隐晦地绕了几个弯子,把话头往河阳本地的风土人情、班子情况上引。
虽然廖碧云只用轻巧一笑,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又带开了,半分表态都不肯露。这让古楼春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是,他表面却半点不显,依旧热络地陪着笑,聊兴不减。
阮永军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另有盘算。
这位廖干事虽然年轻,可到底是组工部下来的人,古楼春想借着这点拐弯的关系跟她攀上交情、在考察组耳朵边上吹吹风,怕是要白费一番心思。
不过,不管怎么说,搭上这层关系,以后若打探什么内情,就好办多了。
中巴稳稳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着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可等这辆考斯特真正驶进省委大院,考察组一行下了车,阮永军、古楼春几个人才发觉,这一趟,跟往日的套路,大不一样。
过去,中央的考察组、调研组下到地方,那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章法的。
工作组到了之后,先在驻地宾馆安顿下来,留出几天缓冲的窗口期。
这期间,省里、市直各层级的干部,就会借着“汇报思想”“请示工作”的名目,一拨一拨地往工作组下榻的宾馆跑。
美其名曰汇报,实际上就是找机会登门拜访、攀人情、拉关系,拐弯抹角地传递自己的诉求,吹风放话,影响考察组的判断。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甚至提前托人打点,把考察组的行程、访谈名单摸得一清二楚,好提前做足功课。
这几乎成了官场上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线。
可这一回,以傅建辉为首的这一批年轻人,行事章法全然不同。
车子刚在省委大院的停车场停稳,人还没进房间休整,傅建辉便径直走到阮永军面前,客客气气却又不容商量地开了口:
“阮书记,麻烦您通知一下省委常委全体,现在就召集起来,我们直接在常委会会议室开个集体谈话会。”
这话一出,阮永军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
集体谈话?
直接?
连口热茶都不让人喝一口,上来就谈话?
他到底是沉得住气的老同志,很快便恢复如常,笑着应道:“傅组长,今天就开?”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就不搞那些虚的了,人齐了就开始。”
阮永军愣了愣,然后道:“想不到你们工作节奏快,那我们就按您的来。我这就让人通知。”
话是这样说,可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这一趟,看来是没法按老套路来周旋了。
这个傅建辉,年纪轻轻,行事却一丝不苟,半点人情余地都不留。往年那些趁着考察组驻留期间,找借口往工作组驻地跑一跑、借着汇报的由头递个话、吹阵风的干部,这一回,怕是要统统扑个空。
消息传出去,省委办公厅那边忙作一团。
不少原本已经打好算盘、准备找借口往工作组驻地走动的省直厅局、地市领导,听到直接集体谈话的风声,顿时歇了心思,一个个在心里暗暗揣摩:这新来的考察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与此同时,驿丹云在办公厅那边接到会务组传来的通知,抓起电话,拨通了路北方的办公室。
“路省长,考察组来了,傅建辉直接安排了集体谈话,现在就要开,我通知了一个小时后开会,也请您,抓紧过来常委会会议室。”
路北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心底千头万绪快速翻涌。
难道这上面这么快开会,其实是早有决策?
或者,方才自己没有去机场接机,阮永军、古楼春三个人挤在一台考斯特中巴车上,这几十分钟车程,他们不动声色地把话铺垫到位,让傅建辉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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