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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盘棋,四方人心,各有算计!


骊山行宫腹地,溪绕亭台,竹掩回廊。

嬴宏遣来引路的宫人躬身退去,步履轻缓,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这座借龙脉地气筑就的皇家宫苑,看着亭榭雅致,流水悠然,实则三步一暗桩,五步一禁阵,满山龙气沉沉如铁,压得人心头发紧。

明面上是奉迎贵客,内里早已布下重重罗网,只待入局之人自投罗网。

苏清南驻足在院前青石阶上,白衣垂落,不染纤尘。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花木、檐角、石后,那些隐于暗处的甲胄锋芒、修士气机,入眼便如浮尘一般,掀不起半分波澜。

青栀按剑立在左侧,腰侧短刃半露寒芒,一身百战凝出的煞气敛而不泄。

她目光如鹰,将整座院落的地形、布防尽收眼底,低声道:“此地借骊山主脉龙气布了锁魂困阵,寻常天人久居,道基都会被龙气侵蚀。嬴宏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的提防,半点没藏。”

“人之常情罢了。”苏清南抬步走入院中,脚下青石板纹路古旧,踏上去隐隐有地气流转,“他坐拥北秦数十年,从一方诸侯熬成割据枭雄,手里的城池、兵戈、龙运,哪一样都舍不得拱手送人。如今夹在诸天棋局与南北大势之间,进退不得,除了设防固守,也再无别的法子。”

月姬行至院后竹林边缘,广袖轻扬,一缕清浅月华无声漫出,如流水般覆过整片后园与西侧溪涧。

月华所至,所有隐匿的禁制、暗哨尽数无所遁形。她素声回禀:“后院与溪谷布了三重迷阵,相互勾连,可攻可守。此处交由我,但凡有气机异动、声响异动,绝逃不过耳目。”

蛮虎手提开山巨斧,重重往正门一站,重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这位自蛮荒沙场里滚出来的悍将,不懂什么地脉阵法、权谋机变,只认刀斧与敌友。

他瓮声说道:“末将带麾下弟兄把住前后两门,院墙之外但凡有人强行靠近,一斧劈退便是。管他禁军统领还是刺客死士,休想踏入院中半步。”

几句话落,三人各司其位,一守正门,一镇后园,一察四方,将这座临时居所守得铁桶一般。

偌大一座行宫,暗流再汹涌,也难越雷池。

院中石亭临溪而建,石桌石凳皆是山间原生青石,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触手却依旧带着山石独有的凉硬。

苏清南落座亭中,背靠亭柱,半阖双目。神念如细密蛛网,悄然铺展出去,半座行宫的动静,皆落于心间。

殿宇间的私语,巡卒的脚步,密室里压抑的交谈,丝丝缕缕,入耳分明。

青栀见院内一时安稳,便借着取水烹茶的由头,缓步走出院落。

行宫之中,王公贵胄、文武百官皆是心思深沉,嘴巴闭得比铁匣还严。

反倒是那些世代在此当差的底层仆役、洒扫宫人,终日游走在各座殿宇之间,见得多,听得多,又因地位低微,牵扯不上朝堂权斗,最是容易吐露闲言碎语。

她寻到两名提着水桶往来的老仆,面上褪去戒备锋芒,只作寻常随行侍从模样,随口搭话。

几句寒暄家常过后,两名老仆渐渐放下拘谨,你一言我一语,将近来行宫内最热门的话题,尽数道来。

青栀耐心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每一句话都细细记下。

约莫一炷香时辰,她才转身折返石亭,走到苏清南身侧,微微欠身,压低声音,缓缓回禀。

“陛下,属下问过宫内老仆,如今坐镇行宫、掌数千禁卫的太子嬴异,归朝不过数月光景。”

她顿了顿,梳理着听闻来的细节:“此人久居域外,往年宗室之中,见过他真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自打踏入骊山行宫那日起,秦王嬴宏便对他信任有加,恩宠甚至胜过往日一众宗室子弟。没过几日,便将整座行宫的禁卫兵权,尽数交到了他手中。”

“以往行宫禁军散漫慵懒,值守敷衍,乱象丛生。可到了这位太子手上,不过短短旬日,便被整治得令行禁止,军容肃整。他赏罚分明,铁面无私,治军手段凌厉果决,麾下士卒无不敬畏。如今行宫上下,从持刀巡夜的兵卒,到执役打杂的宫人,提起这位储君,皆是又敬又畏,声望一时无两。”

山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竹叶。

苏清南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光流转,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还有一桩事,北秦朝堂之内人人皆知。”青栀续道,“太子归国不久,朝中曾开过一次大朝议。彼时大半宗室老臣、前朝旧部死守旧念,联名上奏,直言大乾势大,假意归降等同自缚手脚,力主整军备战,依托骊山龙根死守到底。一时之间,殿内主战之声喧嚣尘上,几乎压过所有异议。”

“就在满朝文武群情激愤之际,嬴异当庭出列,当众驳斥一众老臣。他引局势,析强弱,点破骊山深处暗藏的凶险,直言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固守龙运也难逃棋局摆布。一番言辞犀利通透,层层拆解,说得满堂白发老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自那一日之后,朝堂风向彻底扭转,再无人敢公然倡言死战。”

一席话说完,亭内静了片刻。

掌兵权,肃军纪,镇行宫;辩群臣,定朝议,改风向。

这般手段、气魄、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娇养的子弟所能具备。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一朝现身,便搅动整座北秦风云。

苏清南指尖轻轻叩击青石桌面,节奏缓慢,似在回想前尘旧事。

他望向远处重楼叠嶂深处,那座被宫墙楼宇层层包裹的偏殿,眸光渐深,语气里带出几分沉吟。

“什么时候我们这位假太子有如此手段了?”

青栀心弦一紧,握剑的手指微微收拢,眼中锋芒乍现,犹豫问道:“陛下是说……如今行宫里的这位太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嬴异?”

这一问,直戳要害。

储君乃是一国根本,骊山又是北秦龙源重地,若连堂堂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人,那整座北秦的朝堂、兵权、布局,从根上就已经乱了。

苏清南没有直接点头或是否认,只是望着那片沉沉殿宇,缓缓道出一段旁人不知的内情。

“真正的嬴异,一年之前便在朔州被嬴月拿下,囚禁在别院之中,此事我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亭中气氛微凝。

“嬴月擒住兄长之后,不愿北秦大权落入旁人之手,便生出了借尸还魂、暗中控局的心思。她寻了身边一名心腹书生,名唤苏武。此人出身寒门,终日与笔墨为伴,手无缚鸡之力,性情温吞柔弱,唯独身形、年岁、五官轮廓,与嬴异有七分相似。”

“嬴月给了苏武太子信物与通行令牌,命他假扮嬴异,从朔州一路潜回骊山。本意是想让这名书生借着储君身份,联络宗室心腹,一边伺机营救真嬴异,一边暗中把持北秦朝局。”

说到此处,苏清南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能勉强撑过路途盘查已是极限,如何压得住数千禁军?又如何能当庭舌战群儒,扭转满朝风气?”

“朔州到骊山,关山万里,关卡林立,暗探、棋手、各方眼线遍布沿途。想来那苏武上路不久,便已经出了变故。”

青栀眉头紧锁,顺着脉络往下梳理:“如此说来,链条已然断裂。真嬴异困在朔州囚地,嬴月派出的替身苏武半路失事,如今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竟是第三个人?”

“眼下看来,确是如此。”苏清南微微颔首,白衣被山风拂动,“我起初只当,如今这位‘嬴异’,便是那半路侥幸脱身、或是被迫蛰伏的苏武。可听你方才所言,此人武道修为不弱,权谋手段更是老辣至极,绝非一介书生所能伪装。”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望向偏殿密室的方向,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苏武是文弱书生,撑不起这般格局。”

“那么,现在顶着嬴异名号,手握黑龙令,在密室之中与人密谈、伺机试探我的这个人……”

“他究竟是谁?”

一句诘问,在安静的亭中缓缓散开,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青栀心头疑云更重:“半路截杀苏武,再取而代之,一路瞒过北秦沿途官吏,安然进入骊山,甚至骗过宗室旧人,得到嬴宏的全力信任。此人背后必然势力庞大,谋划已久。会不会是云端诸天弈手安插下来的棋子?”

“未必。”苏清南摇了摇头,“昨夜我斩了天外派来的棋卒,云端弈手行事,向来直来直去,以规则压人,以杀势定局,不屑于这般层层伪装、潜伏周旋的手段。”

“再者,方才月姬探听密室言语,此人所言是‘借局势试探深浅,静观骊山变局’。若是天外棋手,大可直接出手清算变数,不必绕如此大的圈子。”

就在二人低声推演之际,远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响,由远及近。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律规整,一听便是常年统兵、久居上位之人。

月姬立在竹林边,眸光一凛,低声提醒:“有人来了,气息厚重,正是那名假太子。”

蛮虎当即横斧挡在院门前,重甲挺立,如一尊守门神将,虎目望向宫道来处。

苏清南端坐在石亭之中,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登门造访。

不多时,一道青锦袍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外。

来人面如冠玉,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久经权场与行伍的冷厉锋芒。

他一身太子常服,未配兵刃,步履从容,周身气机内敛得极好,寻常人只当是个温文尔雅的储君。

唯有苏清南几人能察觉到,他体内流转的武道真意沉厚绵长,绝非等闲之辈。

嬴异行至院门前,目光扫过横斧而立的蛮虎,又瞥了一眼竹林旁气息清绝的月姬,最后落入院中石亭,望向那道白衣身影。

他面上立刻堆起谦和笑意,上前几步,在亭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属下苏武,见过陛下。听闻陛下驾临行宫,暂住此处,属下身子稍有好转,便立刻前来拜望,迟来一步,还望陛下恕罪。”

语声温润,语态恭顺,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恪守臣礼、心怀敬畏的储君。

苏清南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似在端详,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太子大病初愈,不必多礼。”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方才筵席之上听闻你卧病静养,本想亲自前去探望,又怕扰了你休养。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苏武”垂首答道:“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路途劳顿引发的小风寒,歇息半日,已然无碍。”

他直起身形,目光看似恭谨,实则暗中不动声色地打量亭中白衣之人。

苏武”面上笑意不改,顺着话头闲聊几句民生景致,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苏清南静静听着,偶尔随口应答一二,目光始终落在对方眉眼之间。

他越看,心中先前的判断便越是笃定。

此人谈吐沉稳,气机内敛,举手投足间有军旅杀伐之气,也有权场周旋之术。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半分书生苏武的影子。

“看来我先前猜得没错……”

苏清南心中暗忖,“苏武定然早已出事!这个人,不是苏武!”

“苏武”闲谈片刻,见苏清南神色平淡,不露分毫破绽。

便话锋微转,故作无意地提起近日行宫之内流传的几件异事,又隐晦提及此前行宫内莫名出现的异动、警示之象。

试图将这些事端,都引到旁人身上,同时暗中观察苏清南的反应,想要探知这位帝王是否知晓玉佩秘事、行宫暗阵。

“近日行宫之内,偶有异响传出,地脉也隐隐浮动,属下愚钝,查探多日,始终不明缘由。不知陛下眼界高远,可否指点一二?”

“苏武”故作困惑,抛出第一个试探。

苏清南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

对方绕着圈子旁敲侧击,无非是想试探,自己是否早已看穿行宫阵法、黑龙令以及往日玉佩相关的种种线索。

他没有正面作答,只是淡淡开口,话语意有所指:“骊山龙脉万古,地脉异动本是寻常。倒是太子执掌行宫禁卫,手握权柄,行事雷霆,短短数月便稳住局面,本事不俗。”

一句话,不接对方的试探,反倒直接点出他手握实权、手段凌厉。

“苏武”心头微微一凛,只觉对方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当下不敢再贸然深探,连忙拱手谦辞:“陛下过誉,属下不过是谨遵秦皇号令,恪守本分罢了。”

“恪守本分?”

苏清南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守本分,也未必能如愿。”

此言如一语惊雷,落在“苏武”耳中,让他脊背微微一凉。

他听得出,眼前之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亭中风声渐起,吹得四面竹影摇晃。

一主一客,一坐一站,表面闲话寒暄,内里已是暗流交锋。

“苏武”奉嬴宏之命前来试探,本想层层剥茧,摸清对手深浅。

可几番言语下来,非但没有探到半分虚实,反倒被对方几句话逼得心神不定。

他知道再留下去极易露出马脚,当即躬身告辞。

“时辰不早,不敢继续叨扰陛下静养。属下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安。”

“去吧。”苏清南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苏武”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看似从容,步履之间却已多了几分凝重。

待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院中风声复归平静。

青栀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此人言语之间处处试探,想来便是密室中持黑龙令之人。陛下,您看他底细如何?”

“身手不凡,城府极深,进退有度,是个顶尖的死士与谋士。”

苏清南缓缓开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嬴月派来的苏武,更不是寻常域外暗子。”

“方才他几番试探行宫异动、往日警示,想来是误以为,此前行宫之内的玉佩线索、暗中警兆,皆是他这具‘太子’身份引来的事端。”

青栀一愣:“他不知情?”

“他只知奉命伪装,奉命试探,却未必全盘知晓骊山大局、玉佩天机与二十年前的旧局。”

苏清南望向嬴宏所在的正殿方向,眸底寒意渐浓,“真正掌控全局,算尽真假、设下连环反间计的,是躲在幕后的嬴宏。”

“老枭雄先是将计就计,除掉苏武,换上自己的心腹冒充太子;再让太子手握兵权与黑龙令,明着周旋,暗着试探。一边应付南北大势,一边应对云端棋局,把所有人都玩弄在了股掌之间。”

从真嬴异被囚朔州,到书生苏武冒名归国,再到被人取而代之。

短短一年光阴,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青栀听得心神震动:“如此说来,嬴宏从头到尾,都未曾真心归降。他假意俯首,全是在演戏,借着假太子这枚棋子,搅动整盘棋局。”

“他守着北秦基业数十年,哪会甘心轻易认输。”苏清南站起身,白衣临风而立,望向整座盘踞在龙脉之上的庞大行宫,“诸天棋手想拿我做阵眼,引龙气布局;嬴宏想借假太子行反间之计,妄图坐收渔利;隐龙门静观风云,伺机而动。”

“一盘棋,四方人心,各有算计!”

他唇角扬起一抹冷冽弧度,逆道气韵隐隐散开,压过周遭沉沉龙气。

“他们布他们的局,演他们的戏。”

“只是不知,这层层叠叠的真假假面,这一环扣一环的连环算计,到最后,究竟能困住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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