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世间真正的正道
从明朝至今，陈安其实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阴森恐怖的气息，只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毕竟很多东西你没有办法和别人主动交流的时候，你就很难准确地判断，它是什么，它可以用什么来形容。
像把南帝散发出来的这种气息用现代人比较能够理解和想象的词汇形容出来，这还是他开始阅读网络小说后才学到的。
他第一次感到这些阴森恐怖的气息，应该是在明末清初，那是一个动乱之世，无数城池被屠戮殆尽，普通百姓何止是流离失所，完全就是尸首分离，一城一地皆亡，直到后来得到天下的朝廷到这样杀下去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才出于现实考虑而非仁慈和拥有了人性才停止。
在那个时代，即便是荒野山村都可能诞生怨念和阴暗结合的邪神，云麓宫的金身神像能够感觉到它们的气息也很寻常，只是它也从未亲眼见过，或者是那些邪神还比较懵懂愚昧，尚未开启高等灵智，本能地感觉到云麓宫里存在着拥有法力的金身神像，就自觉离开了。
又或者是已经拥有了灵智，但并不想招惹西北偏殿里同样难以理解的超现实存在，于是也没有和金身神像打过照面。
直面这种阴森气息的源头，这倒是头一回，而对方却是拥有“南溟玄水镇岳安澜总慑天南群岳平调海渎威灵显化宝诰慈尊玄穹圣帝”尊号的神明，在凡俗世界有南岳帝宫这样聚敛无数香火的道场，也有南岳帝门这样信奉它的道门，还有数不清的凡人信仰。
这怎么会是邪神？就像那个试图帮助宛公明对抗献祭厄运，要把诅咒转移到王瀌瀌身上的邪神，就是只能藏匿在指南宫玉虚道人的体内，小心翼翼地借着指南宫和玉虚道人来吸取香火提升自己的修为。
眼前的这一位要是邪神，那也太光明正大了一些，简直无法无天，目中无神……除非她是最强的神明，因为最强，她是邪神也是正神了，才能这么搞吧!
否则但凡有一个比她强大一点的正神，都得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灭了她。
“也？”
这个字眼让南帝起了疑心，她上下打量着陈安，原本竖起的眉脚弯了弯，本就清冷的脸蛋上多了一丝厉色，“你竟然是邪神，今时今日落在我手里，你是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她的脚底下落叶飞舞，旋转着散落，露出更加腐败积累的朽木残枝以及呈现泥土状的落叶层，一条仿佛本来就藏在下面的大的裂痕出现在陈安眼前。
这条裂痕长达百米，微微带着湛蓝色的黑色气焰蒸腾而出，中央的位置更是出现了黑色气焰盘旋形成的漩涡，整条裂痕仿佛邪神的眼眸出现在大地，随着那些黑气的抖动，更像邪神在打量这个世界。
陈安马上勘察周围动静和人畜生灵，放心地发现，她施法覆盖的时空，好像从现实中剥离。
刚刚在玄冥镇岳塔下时，南帝似乎既使用了这样的手段，但当时持续时间很短，陈安以为只是短暂的时空凝滞，现在看来南帝即便是附体姜知许，也能够使用一些制造时空结界的法术，倒是比陈安预想的要更强一些。
“等下——我不是说我是邪神，我这个‘也’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邪神，你是不是也是邪神！”陈安连忙解释道。
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南帝绝对不是人们通常印象中，强大、威严、伟大、正确、睿智、正义的那种神明。
她的出现，完全颠覆了陈安熟知的人类对神明的印象。
闻言，南帝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她十分的难以置信，原来自己堂堂帝君，居然会被下界的蝼蚁当成邪神，这个世界怎么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陈安对她的难以置信也难以置信，她竟然觉得自己被当成邪神不可思议？陈安指了指南帝脚下的裂痕，“你看看——这是不是黑暗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你要不要再照照镜子，你的眼睛血红血红也同样渗着黑气，谁看到你，不觉得你是个邪神？”
“无知的类人生物！”南帝怒哼一声，只是张开双臂，素白的手指周围也缭绕着黑气。
这些黑气丝丝散溢，和犹如邪神凝视的大地裂痕中的黑气融合在一起，她放下一只手，只剩下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指向了陈安。
地面裂痕中的黑气喷涌而出，形成一团融合着无数狰狞面目鬼怪妖邪的巨大黑云，铺天盖地地朝着陈安扑了过去。
看到这阵仗，陈安开始怀疑，附体姜知许的也许真的不是那位南帝，而是类似于台岛玉虚道人体内的邪神，只是要强大太多了，不但可以随意占据和操控人类中最为强大的一小撮人，还能够更加自由地使用力量。
陈安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其他超自然存在爆发力量……这是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岳新飞的白日飞升虽然震撼，但毕竟不是力量的体验，而徐厚才那种存在状态，至少可以理解为等离子体自身蕴藏的力量，积累的是被熊熊烈火燃烧时释放的能量转化。
可是眼前呢？
可能真的是和陈安一模一样的非凡力量，他既然无法理解自身，自然也无法理解眼前。
这些疑惑不妨碍他应对强敌。
以前面对的都是普通人，挥挥手之间不需要什么技巧和愿力的使用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才是真正要展现超凡力量的时候，对于他自身也是一个难度颇高的检验。
他有没有自己认为的强大？
他是否强大？
他也只是蝼蚁？
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陈安没有保留地运转着近五百年积累的愿力，身体完全被自身意志操纵，他拔地而起落在了云麓宫的麻石前坪，然后面对着南帝召唤出来的邪风阵阵的阴云。
他不知道这阴云是什么玩意，但肯定来者不善，自己如果被它吞噬，一不小心可能就尸骨无存，或者至少也要折腾掉一层皮。
“不逃了吗？像虻一样弱小的类人生物。”南帝嗤笑一声，又是一挥手，那团黑云中狰狞的鬼脸更加狂躁了，发出阵阵嘶吼声，朝着陈安又扑了过来。
陈安进一步确定了这个南帝真的是邪神。
陈安在这山上呆了五百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有感情，更遑论那些崇拜他信仰他的普通人，此时他只是庆幸，对方似乎也有顾忌，把双方的斗法控制在一个和现实剥离的结界中。
可是这个结界真的能够和现实完全剥离吗？陈安不信，有些东西的影响是能够穿透一些的，有些力量是能够横扫一切，破除万法的。
眼见着那团阴云近在咫尺，就要侵入云麓宫前坪的位置，却突然间停滞下来，仿佛疯狂的泥头车撞上了一座巍峨雄伟的大山，平日里肆无忌惮的凶悍之势，被消散的无形。
那团阴云瞬间散开，分裂成一团团更小的云雾，那些云雾中的鬼物脸庞虽然还是那么面目狰狞，却多多少少露出一些迷茫之色，连那黑色的气焰都清澈了不少。
“怎么回事？”这团阴云由南帝操纵，她自然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原本没有生命没有恐惧更加感知不到痛苦的阴云，居然好像被灼伤了似的，隐隐有低低的嘶吼声传来，在南帝的心底回荡着。
她马上指着陈安怒斥：“你这像气步甲一样的类人生物，到底在搞什么鬼？”
陈安默然不语，看着南帝的眼神愈发充满狐疑之色。
眼前这“神明”真的太奇怪了，她口中说的气步甲，其实就是放屁虫，这种虫子受惊的时候会喷射接近100摄氏度的高温苯醌液体，接触人的皮肤能够造成热化学双重烫伤，产生强烈的灼烧感。
陈安疑惑的就是，根据南岳帝门的说辞，南帝是历史悠久的古老神明，那她怎么会用“气步甲”这样对昆虫的近现代命名？这种虫子，古人叫“行夜”、“蝽”、“椿象”、“九香虫”之类的。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她总是把陈安叫“类人生物”，而且喜欢把别人叫做各种不同的虫子以示轻蔑，神明是这么说话的吗？
“快说，这个地方为什么如此邪门？”南帝没有畏惧和退缩的意思，但很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刚刚驱动阴云追逐陈安时，她能够感觉到陈安站在普普通通的麻石围栏之后，但是那麻石围栏却好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不但让她的阴云无法再度前行，甚至还能给阴云带来伤害，让无知无觉的它都感觉到了痛苦和畏惧。
这太奇怪了。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嘲讽地说道，“难道你的本体就是气步甲？又或者是隐翅虫？你这种虫子修炼不容易，成为类人生物以后不好好低调修炼生活，却非得跳出来照耀，活该死在今时今日！”
陈安轻轻摇头，要是眼前的她真的就是所谓的“南帝”，那么南岳帝门一直对六神花露门的称呼“邪修”，真的可以还给她们自己了……陈安也想起了西方国家对这边的种种污蔑，其实都是它们自己做过的，它们想象不出自己未曾做过的恶，那么从这个逻辑来说，南岳帝门确确实实知道它们自己是邪修，所以才以己度人，总是污蔑六神花露门是邪修？
原来如此。
不过，陈安不在意自己被称呼为邪修什么，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地方陈安可不会任由他人亵渎，毕竟他曾经在这里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伟大和光荣。
“邪门？”
陈安的语气不再客气，带着些冷意，“这里正的不能再正，此处为正道的中央，离此越远便是越远离正道，而你和你的深渊，在万里之外。”
南帝勃然大怒，甚至不再想嘲讽和蔑视，脚下的裂缝进一步扩大，已然犹如浩瀚大洋里已经吞噬了海水数十亿年的马里亚纳海沟，无边无际的黑气再度喷涌而出，凝聚出了覆盖整个麓山的巨大阴云。
阴云中无数狰狞的鬼面，一会儿聚集成群肆掠，一会儿分散成无数单独的鬼脸在空中盘旋，时不时地试探着接近云麓宫前坪的麻石栏杆，一会儿又彼此厮杀吞噬对方，形成更加恐怖的巨大鬼面。
最终这些鬼面扑面而来，每一张鬼面都在龇牙咧嘴，从那黑暗的仿佛连通着南帝脚下深渊的嘴中，喷出一道道黑气和歇斯底里的鬼叫，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扑向了陈安身前无形的结界。
陈安却在此时此刻露出端正有礼的神情。
“呵呵，你知道怕了？但是已经晚了，该死的类人生物，像蚯蚓一样蠕动身形求饶也没有用！”南帝看到陈安的神情，发出了得意非凡的大笑声。
陈安双手握在一起，微微鞠躬。
“鞠躬也——”
南帝正待再嘲讽两句，却发现陈安似乎并不是朝着她鞠躬表示畏惧和悔意。
他是在朝着麻石围栏鞠躬。
“诸位，请诛邪。”陈安对麻石围栏上铭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名字说道。
南帝的神识没有感知到周围有任何人，但她依然左右看了看，然后转头望去，只见麻石围栏上浮现出了一点点的红色。
这些红色逐渐扩大，成为斑驳的痕迹。
痕迹蜿蜿蜒蜒，最终连接在一起，越发规律可辩，那是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原本应该响彻云霄，让所有人都记得的名字。
此时，记得他们的，好像只有眼前的少年。
少年正被群敌环伺。
这些名字上的红色愈发鲜艳，仔细辩去，那些名字里又好像藏着一个个的人形。
这些人形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点佝偻着身体，有的甚至身负残疾，仿佛只是市井中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的众生。
人性很快消失，最终一个又一个红的炫目而清晰的名字浮现在空中，环绕着陈安。
南帝明白了，原来护卫陈安的，就是这些名字。
可是这些名字为什么能够组成如此坚不可摧的结界，能够直接对冲自己一方帝君？
南帝也能够感觉到，这是它们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被陈安灌注了愿力驱动着。
它们自己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而背后连接着这世间的众生，那种带着信仰的供奉，似乎比南帝的信众更多也更加纯粹。
“我们的名字，好像变得更加鲜艳了。”
名字中传来一声声低语。
“就像我们流尽了鲜血，又回到了身体。”
“我们哪还有身体？”
“没有身体又怎么样？总要保护这记着我们名字的人。”
“就算忘了又如何？我们又不是为了什么……”
陈安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第一次露出严肃到谨慎的南帝，陈安原本不打算请动诸位安歇的英灵，但是他不能允许有东西认为这里“邪门”，这世界真正的正道完全可以显露出自己的力量，来斩杀眼前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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