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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啊!是你们啊!


吳邪左右张望了一圈,神树广场上处处热闹,唯独不见了那个带他们进来的人。

“阿迭去哪儿了?”吳邪脱口问道。

施旷抬手朝神树指了指,胖子立刻会意,撸起袖子就往神树后面窜。

他绕着神树粗的离谱的树干跑了一圈,连树干上的树洞他都踮着脚张望了两眼,最后从另一侧绕回来,两手一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没了,连个脚印都没,可鸦爷必不可能看错阿?”

他看着围成一圈的众人,“眼下怎么办?这地方越待越不对劲,好端端大活人,说没就没?”

确实诡异,但诡异的不止于此。

吳邪注意到,他们在打量这个部落时,部落里的人也在打量他们。

几个正在给烤肉刷蜜的妇人交头接耳,眼睛往他们这边瞟,那些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走过,都会在他们的衣服,背包上看一圈,最后在施旷肩头的渡鸦身上停顿。

然后自然的移开,不惊诧也不围观,好像这群奇装异服的外来者出现在神祀节前夕,是件虽然少见但完全可以接受的事。

“几位。”

苍老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身,一个老者正站在三步开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须发皆白,穿着件靛蓝色的交领长袍,腰间系着彩色编织腰带,上面挂着几枚打磨光滑的骨饰和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符号。

面容倒是慈祥,但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通透。

“好久没有外乡人来了。”老者笑着打量他们,目光在他们奇装异服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施旷身上。

不,是落在施旷右肩上那只渡鸦身上,看了小半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不紧不慢的问,“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吳邪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老人家,我们在雾里迷了路,是一个年轻人带我们进来的。”

“哦?什么样的年轻人?”

“大概这么高,”吳邪抬手比了比自己眉毛的位置,“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服,看起来二十多岁,皮肤偏黑,说话非常热情。”

老者拧起眉头,额间的沟壑挤成了川字。

他想了半晌,缓缓摇头,“族里没有这样一个人,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众人互相对视。

没有这个人?

一个人眼花也就罢了,十来号人一起眼花,那不是闹鬼是什么。

胖子惊呼,“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年轻人,”老者打断他,态度十分坚定,“老朽在这个寨子里活了百来年,每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神树脚下就没有老朽不认得的人。”

沉默中,施旷开口,“对了,他说他叫阿迭,是族里的司祭助手。”

老者还是摇头,语气笃定,“我族司祭一共三位,一位是我,一位是康桉长老,还有一位便是大祭司本人,三位司祭之下各有助手不假,但没有叫阿迭的,孩子们,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

铜铃声从广场中央远远传来,混着鼎沸的人声,衬得他们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老头看起来不像是撒谎,他脸上的困惑是真实存在的。

解雨臣微微抱歉,“那大约是我们弄错了,雾里走了太久,兴许是听岔了。”

老者摆摆手,主动把话题揭了过去,“罢了,眼下先不纠结这个,你们能穿过雾瘴走到这里,想必也是榑神娘娘的指引,是缘分。”

“神祀节明日才正式开始,你们既然来了,便住下观礼吧,先随我去见见大祭司,让大祭司给你们安排住处。”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胖子顺嘴问道,“为什么不是去见族长?”

老者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无奈,“古巫已经很久没有族长了,这些年,族中一切事务都是大祭司主持。”

众人再次交换眼神,吳邪点头解雨臣眨眼,黑瞎子用气声说了句“听你的”。

施旷看向张启灵,后者微微颔首,施旷多看了老者腰间的木牌几眼。

“有劳老人家带路。”施旷说。

解雨臣也笑着附和,“有劳了,不知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者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走在前面,“随我来吧,叫我榗老就好,路上可别乱走,寨子里岔路多,走丢了可不好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施旷走在他身后,总觉得话里藏了半句没说完的话。

黑瞎子和胖子两个心思最活络的人,一个垫后一个用余光悄悄地把周围细节刻进脑子里。

一行人跟着榗老穿过广场,拐入神树旁的石板路巷道。

石板缝隙长着墨绿色的青苔,路的尽头是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铺开在山腰上。

楼寨和楼寨之间挨得很近,寨脚和寨顶之间的距离被木梯和回廊连接。

这些楼寨的模样,吳邪从未在任何文献上见过。

底层是厚重的石砌墙基,石缝里填着种暗红色的胶泥,凑近了闻有松脂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

石基之上是木结构的楼身,用的木材颜色深沉得近似黑色,手摸上去硬得像铁。

梁柱交接处没有一颗铁钉,全是榫卯,榫头的形状弯弯绕绕的,像是古老的符文。

每层屋檐的四角都向上翘起,比寻常的飞檐更为夸张,末端雕成了鸟首的形状。

石雕渡鸦的嘴里都衔着铜铃,山风吹过,铃声叮咚作响,和广场上的铜铃声遥相呼应。

榗老领着他们从楼寨的底层穿过去,走出是窄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挂满了编织物,挂毯织着神树和火焰的图案,大小粗细的绳结垂挂下来。

吳邪伸手摸了摸打法不一的绳结,注意到吳邪动作的解雨臣靠近他。

“这是记事结,”解雨臣低声说,“上古结绳记事,每个结代表事、人、或者年份,这些结的数量......”

他扫了一眼满墙的绳结,“少说几百年。”

又拐了个弯,穿过整根圆木掏空做成的门洞,一座三层高的楼寨矗立在尽头,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座楼寨都更加宏伟。

石阶两侧各立着的图腾柱身上刻满了盘旋而上的藤蔓纹样,柱顶各蹲着石渡鸦。

楼身三层,逐层收分,每层都环绕着回廊,回廊的栏杆上挂着成串的铜铃和彩布。

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小树,比广场上的神树小得多,但也粗得两人合抱不住。

树枝上拴着串串木牌,每块木牌都刻着名字,风吹过时木牌相互碰撞,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榗老脚步不停,径直踏上石阶,众人跟上。

楼内的大厅宽敞而昏暗,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古木在岁月中自然散发的香味,大厅正中铺着张巨大织毯,图案也是神树,火焰和飞翔的黑鸦。

大厅的深处,有一个人。

他坐在藤编的宽大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正低着头看上面的内容。

光线从他身后的高窗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金灰色的光晕里。

银白色的长发只一根木簪半挽着,余下的便从肩头垂落下来,发尾触及腰际。

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生得极为俊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优雅。

独属于成熟男人特有的好看,温柔的气质从他整个人骨子里散发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哦?榗长老这是?”

榗长老爽朗笑道,“偶遇迷路的孩雏,带过来让你给安排个住处,孩子们都是来参加神祀大典的。”

“是吗?”

男人合上羊皮纸,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滑过,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他下意识的看了所有人的命盘。

目光却在众人围簇在中间的一个狼尾发肩立渡鸦的少年身上停驻。

少年浅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这孩子有点意思。”

大祭司从藤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他年轻时的身形比施旷想象中更高,长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走到近前时,胖子不动声色的左挪,黑瞎子也不着痕迹右挪,两个人一左一右,刚好挡在施旷身前。

大祭司停住脚步,看看两人,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紧张什么?你们之间感情很好啊。”

他像长辈看到小孩子护着自家兄弟,觉得可爱非常,故作偏头越过两人中间的空隙,看向施旷。

“孩子,这鸦,你从何而来?”

施旷并不躲闪,“父亲给的。”

“父亲......”大祭司重复,目光在施旷脸上辨认,过了会儿温和开口,“我看你很面善,我们缘分应当不浅。”

施旷抿了抿嘴,轻声喊道,“老祭司。”

老祭司?大祭司听到称呼微怔。

吳邪和胖子猛转头看向施旷,老祭司?

是了!!银发,温润的眉眼,说话时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

在幻境里,那个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救下鸦爷的老祭司。

是眼前这个人。

“我去!”胖子嘴比脑子快,“您是老祭司!您年轻的时候长这么好看!”

大祭司真的被逗笑了,“看来你们认识我呀?”

他摆摆手,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好啦,大典在即,你们就先在我族住下,等神祀节过了,咱们再好好聊。”

他抬起右手,施旷肩上的碎碎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低哑的喉音。

紧接着,一只翅羽是暗金色的渡鸦从阴影里飞出,它在空中划过,无声无息的从大祭司抬起的手中掠过,叼走了那卷羊皮纸。

“叫松棠过来,带客人们去住下。”

暗金渡鸦发出叫声,振翅飞向殿门外,吳邪的目光追着它的背影离去。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等待的时间非常漫长,榗长老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睛不紧不慢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

胖子在第五次数完殿顶的木椽子之后,吳邪也正想找点什么话打破这沉默,却不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二十来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门,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上的短褐被汗浸湿了大片,显然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大祭司!大祭司!”

“怎么了?”

少年顾不上殿上站着这么多外人,他抬起头,焦急道,“康桉长老!康桉长老说!他已经有办法让神树力量为族人所用了!这会儿正和圣子他们在神树下僵持,要求更换祭品!”

榗长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想要换成什么祭品?”榗长老上前一步,低沉出声。

少年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一下。

“人血。”

大祭司的表情沉了下来,方才温润的男人气场骤变。

“胡闹。”

他快步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对着施旷等人,克制着语气,“你们就在这里等松棠过来带你们,不要乱走,我先去处理些事情。”

他对榗长老点了点头,“榗长老,你跟我一起去。”

说罢,他迈步朝殿门走去,长袍下摆被疾走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吳邪下意识就要跟上去,一只手臂横在了他身前。

施旷目光追着大祭司和榗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隐晦地摇了摇头。

“目前情况不明,”施旷低声分析。

“刚才那个少年嘴里说的康桉,应该是古巫内部的革新派,他们想用活人献祭,让神树的力量为人所用,我们刚来,什么都不清楚,这时候卷进去,只会坏事。”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稍安勿躁,先看。”

没有人反驳,就连一向最爱发表意见的胖子都只是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继续沉默的站在大殿里等待。

一炷香的时间,殿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扎着彩线辫子的脑袋从殿门边探了进来,花瓣从辫子里掉了两片,飘悠悠地落在门槛上。

施旷一眼认出,是方才在广场上从他面前跑过去的那个少女。

她脸颊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看到殿里站着这么一大群人,眨了眨眼。

“啊!是你们啊!”

解雨臣春日化雪般微微一笑,声音也温润如暖风,“松棠姑娘?”

松棠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快步跨进殿来。

“是我是我!来晚了来晚了,刚才在帮母亲编祭旗的穗子,没听见渡鸦传话。”她走到众人面前,仰头打量了一圈,

“跟我走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诶诶?”她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一步,盯着碎碎左看右看,语气里满是惊奇。

“你怎么也有这个品种的鸦?这个是我们古巫人才会有的!!”

施旷低下头,注视着面前的少女,浅绿色的瞳孔在侧光打过来的时候如薄薄的翡翠。

他认真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专注得会让被看的人产生一种被深情凝望的错觉。

松棠被他看的脸一红,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或许,几百年前是一家。”

施旷平淡的语调却把松棠逗得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

路上,松棠走在最前面,辫子上的银饰叮叮当当的响,她的嘴也没停过。

一会儿问他们从哪儿来,一会儿问他们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一会儿又回头偷看施旷肩上的碎碎。

施旷走在队伍中间,不着痕迹的加快了两步,和松棠并排。

“你们族里,有没有一个叫施岩的人?”

松棠停下脚步,偏过头,表情有些意外,“那是我们族的圣子呀,怎么,你认识?”

“没听说圣子认识外来人啊?”松棠歪着头,自己嘀咕了起来,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倒是认识一个姓张的,叫张烬野,那个人来过几次。”

“张?”

走在后面的胖子耳朵尖得像雷达,立刻拿胳膊肘捅了捅张启灵,压着嗓子问,“小哥,会不会你们家的人?”

张启灵沉默两秒,胖子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正要转头跟吳邪交换眼神,却看见张启灵点头了!!!!

胖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卧槽!真是?”

张启灵再次点头,“张烬野,张家最早一辈的长老。”

“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胖子摇头晃脑。

吳邪没参与后面讨论,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施旷身上,自从问了那句话之后,施旷就没再开口。

他走在松棠旁边,吳邪跟他认识这么久了,知道他在想事情。

“阿旷。”吳邪往他身边靠了靠,放轻声音,“你想去找他吗?”

施旷摇头,他想,他当然想,隔着几百年的时光站在这片土地的同一个月亮下面。

他想见他。

但不能,施岩是圣子,显然是站在纷争的核心圈子里,这时候贸然去找他,只会把他们所有人暴露在更复杂的位置上。

“不急。”

施旷重新开口,问了松棠几个问题,关于康桉长老,关于圣子,关于革新派的主张,他的节奏把控得很好,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

松棠的笑容浅了几分,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绞着辫子尾端的彩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族里的事......不好对外人说的,你们是大祭司的客人,这些事大祭司自会告诉你们。”

是个聪明姑娘。

胖子立刻识趣插了进来,开始扯些有的没的。

松棠又笑了起来,一五一十地回答,什么树上的木牌是魂牌,每一个死去族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风一吹,就是他们在和活着的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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