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能做到吗?
同一时间,凌晨2点15分。
东京,霞关一丁目,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
即便到了现在,厚生省省厅大楼外仍停著十几辆公用车与计程车。
甚至隔个几分钟,就会又有人夹著公文包匆匆进来,向警卫亮出证件,再搭乘电梯上楼。
乌川河岸的事故发生至今,六个小时了。
大臣官房的值班人员守著外线电话,重复确认各地的收治情况。
群马县消防本部、县警、保健福祉部和各收治医院的报告,还在不断通过传真机发来。
五楼东侧的一个房间里。
这里本来是个接待室,但临时拉了两条电话线进来,就成了临时联络室。
安田一生坐在里面。
他刚刚将事务员送来的报告,重新整理成了四页的简报。
这上面的内容,都是半个小时前的。
之所以不是现在最新的。
这是因为要跟消防本部、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总务课、北关东三所大学的现场联络人员,做交叉确认。哦对,这里还要加上一个不久前打来电话的北泽真一。
安田一生向来不是很喜欢他。
明明是个医生,却把大半心思都花在了人情钻营上。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
该用还是得用。
北泽真一是机灵的,三言两句间,就把救命救急中心的收治情况和三所大学的处置情况都交代清楚。事情办得还可以。
可惜,又机灵过分了些。
在临挂电话时,他语气急切地说什么要赶著去洗手上台,桐生君还在等他。
啧啧。
这表现欲,过于明显了。
安田一生带著简报,推门出去。
沿著长廊往西走。
在一个小会议室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允许后,安田一生推门步入。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比之前少了。
几名负责初期通报的事务官回去继续联络,留下来的都是能在天亮前影响最终结论的人。
健康政策局长神田正义。
东京大学医院的杉山院长和小笠原诚司教授。
医疗整备课课长,还有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还有公报室负责起草说明稿的审议官。
「打扰了。」
安田一生微微欠身致意。
神田正义看了眼他手里的简报。
「都核实完了?」
「那就说吧。」
神田正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安田一生先从本周负责的独协医科大学开始。
事故发生后,值班医生就果断地启动了多数伤病者应对。
而在后续的伤员处置,执行的是早期全面手术。
先处理胸腹腔活动性出血,循环稍有回升,随即完成主要脏器修补和骨折确定性固定。
到目前为止共完成了四台手术。
对轻、中、重和危重症伤员的处置,均符合现行救急流程。
几位官员轻轻点头。
流程完整。
处置规范。
能从既定指南里找到依据。
这正是众人都喜欢的表现,不求奇迹,先求秩序。
长桌的另一侧。
杉山院长和小笠原教授,对此均不置可否。
独协医科大学本就是早期全面手术理念在日本较早的支持者。
现场处置也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只要患者还能承受麻醉,便会借著一次开台完成主要损伤修复。意料之中了。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问了一句。
「术中死亡呢?」
「是0位,目前未报告有术中死亡病例。」
「知道了。」
对方重新低下头。
安田一生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
筑波大学采用标准化初评,对循环不稳的重伤员优先完成气道、胸腔引流和临时骨盆固定。盐见贵之讲师要求采取损伤控制,也就是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只处理致命问题,随后转入ICU。
但实际执行时,有多台手术都超过了术前规划的1.5个小时,从12点开台,截止报告时,还未结束。所以,目前只处置了危重症患者共七人。
这一次,杉山院长抬起了眼。
「盐见医生呢?」
「在第5手术室处理一位大出血的危重症伤员。」
安田一生赶紧回答。
盐见贵之在美国的创伤中心待过,对损伤控制理念的接受程度远高于大多数日本医生。
但他带来的其他医生,就不好说了。
损伤控制最困难的地方,从来不在于医生会不会做外固定、填塞和临时闭合。
而是在于停下。
手术进行到一半,出血似乎控制住了,术野逐渐变得清楚。
在这种时候,只要多花上个10分钟或者20分钟,也许就能完成一处正式修复。
每个外科医生都会受到这种诱惑。
理智上明知道不应该贪,但情感上又没法忍住不贪。
再做一点。
再多完成一个步骤。
最后,本该只做损伤控制的手术,便被拖成一场时间不短、完成度又不够的尴尬处置。
杉山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神田正义听完,还是没什么表情。
筑波大学的计划同样有理论依据,但在经验上吃了亏。
这种情况,放在突发的大规模危重症外伤的连续处置里,实在不算有多意外。
安田一生换到了第三页的简报。
接下来是群马大学的了。
由第二外科森本信介讲师带队,派出的支援小队,在晚上10点抵达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先是接收了三名危重症伤员。
截止报告时,一台紧急手术完成,剩余两台仍在进行中。
处置方案同样是早期全面手术。
会议室里的几位官员,听到此处,相互看了看。
各有长短。
都是大学医院该有的水平。
但很显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就要落在筑波大学了。
杉山院长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不满了起来。
此前,小笠原诚司不遗余力地推动损伤控制理念,以此去争夺重症外伤救治指南的制定权力。结果?
反倒是新构想的筑波大学在践行?
而桐生和介所在的群马大学,还是走的老路?
然而。
安田一生将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接下来,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最新情况。」
「在凌晨1点25分时,院方对新闻媒体开放了一次限定取材。」
「取材地点是救命救急中心。」
他说到此处,稍微停顿了一下。
「谁批准的?」
果然,公报室审议官的表情当场变了,猛地抬起了头。
「医院内总务课。」
安田一生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说,适度、透明地展示医疗体系在高效运转,能够极大地安抚国民情绪。」
「乱来!」
那位审议官顿时站了起来。
他今年51岁,从大臣官房一路熬到公报室,最擅长的就是将不管是不是的责任都推卸出去。即便是安抚性的通稿,他都要字斟句酌。
就生怕被人恶意解读。
结果一个地方上的国立医院干了什么?
在这种夜里,把那些没有道德观念、对收视率有著嗜血渴望的记者放进救命救急中心,要出大事的!大厅都装不下的伤员。
盖著白布被推走的平车。
蹲在墙角哭到发不出声音的女人。
随便哪一个镜头被剪进早间新闻,再配上一句「医疗体系是否已经崩溃」,那天亮之后,第一个要出来鞠躬的就是健康政策局!
而且,国会会期还有三周!
这不是乱来!
长桌另一侧。
杉山义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笠原诚司仍旧低著头翻简报,好像根本没听见。
「素材会经过审核。」
安田一生只好自己回答。
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那些记者被晾在临时会议室里等了大半夜。
限定取材,医院早不开放,晚不开放,怎么偏偏刚好是桐生和介赶到医院后、即将完成手术时?那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啊。
事实上,也确实是小笠原教授打的电话,他用早年积下的一笔私人情面换来的。
当时安田一生他就站在旁边。
等电话挂断之后,他没忍住,问了一句,教授凭什么断定桐生君会站出来。
「他会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审核?」
审议官仍站著,不肯轻信。
「是,所有素材在带出医院之前,都要交给总务课核对一次。」
安田一生答得很快。
审议官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也行吧。
反正是医院自行审核了,天亮之后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被拽出来鞠躬的,就不是健康政策局了。「总算知道点分寸。」
审议官慢慢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霞关。
「继续。」
神田正义吩咐道。
安田一生看向简报的后半段。
「同时,高崎市消防本部又救出七人。」
「几家收治医院在救急医疗情报系统上挂出了红牌,表示停止接收新的危重症患者。」
「只能继续向国立医院转运。」
「救命救急中心长雾野哲也,表示院内只有两间手术室和一位麻醉医空闲,同样无法接收救治。」说到此处,安田一生忍不住看了看小笠原教授。
审议官见他突然停顿了一下,顿时又急了
「那最后怎么处理的?」
「全部接收了。」
安田一生抬起头。
「诶?」
「接收人是群马大学的桐生和介医生。」
「诶?」
审议官愣了又愣,大概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只有两间手术室和一个麻醉,结果接收了七名危重症伤员,是这意思吗?
神田正义这时也转过头去。
「小笠原教授。」
「现在大学医学部还教哲学了啊,理想主义是临床必修了?」
神田正义的语气十分平淡。
不过,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讥讽意味。
医院满载。
资源见底。
在这种情况下接收七名危重症伤员,完全越过了常规医学判断的边界,带著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傲慢。小笠原诚司自然清楚这这一点。
「神田长官。」
不过,先开口的反而是杉山院长,语气温和。
「向前桥继续转送还要四十分钟。」
「而其中几人的血压,都落入了危险范围,可能都半路都支持不下去了。」
「桐生医生先行接收,再依照伤情排序推进手术,这个决定是具备临床理由的。」
他说著,便看向安田一生。
「继续说,别停下来了。」
「是,非常抱歉。」
安田一生赶紧向前鞠躬。
「在决定接收后,桐生医生重新检查伤情,对患者进行了紧急复位、骨盆束带固定和止血处置。」「随后,桐生医生提出损伤控制手术。」
「两间手术室同时开台,他和今川织医生各负责一间。」
「每台手术,控制在30分钟以内。」
「以上。」
话音落下,他将简报收起,再次向前欠身。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倏地抬起头。
「疯了啊!」
他脱口而出。
「课长?」
公报室审议官被这句话吓得转过头。
那些危重症患者经过紧急处置后,有2个小时的时间。
如果按桐生和介的说法,30分钟内做完一台损伤控制手术的话。
那么……
1个人1小时可以处理2台手术。
2个人同时开台,1小时就能处理4位危重症伤者,2个小时就能处理8位。
理论时间上甚至还有余地。
所以,这位审议官不明白身旁这位同僚怎么突然激动起来。
「三村君,怎么了,损伤控制不是本来就快吗?」
「小泉君。」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您以为这30分钟内的一台手术,是从主刀医生上台下刀开始算的?」
「那不然?」
审议官愣住了,眨著清澈的眼睛。
「怎么可能!」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立即反驳。
他是医技官出身。
进入厚生省做公务员之前,在临床外科当过数年医生,亲手开过腹,也值过救急外来夜班。「哪有那么理想!」
「做完一台手术,不是立刻就能将下一位患者推进来的!」
「手术结束后要完成器械清点,清台周转。」
「这最快也要10分钟!」
「在下一位患者推进来后,同样要做麻醉诱导,再完成体位摆放、消毒和铺巾这些术前准备工作。」「这最少也要30分钟!」
「也就是说………」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会议室内的众人一圈。
「医生还没上台,就用掉40分钟了!」
课长其实还有话没说出口。
这种危重症伤员的抢救窗口不是匀速消失的,持续失血会带来低温和酸中毒,凝血功能随之恶化。他们不会停在原地等待。
他们会越来越接近死亡。
但这没必要说了。
因为,一时间会议室里再无轻松神色。
七条人命。
三所大学的竞争结果。
百亿门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体系预算。
东京大学医学部主导的新指南。
还有镜头外数千万国民对医疗体系的信任。
神田正义仍然面无表情。
「小笠原教授。」
「你还觉得他能做到?」
「神田长官。」
小笠原诚司终于笑了笑,极为不尊敬地抬眼迎上健康政策局长官的视线。
「您是觉得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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